从行政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透了。
路灯把整个校园染成橘红色。
雪还在下，比下午小了一些，细细密密的雪粒在灯光里打著旋，落得很慢。
江晏站在宿舍楼下。
藏蓝色羽绒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薑黄色卫衣帽子的抽绳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三圈，下巴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冻得通红的鼻尖。
帆布鞋的鞋面被雪水洇成深色，看得出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弯了一下。亮晶晶的，像把眼睛弯成两道很小的桥，桥下的光晃了晃。
“你回来啦。”
“你怎么不进去。”
“你不在，宿管阿姨不让我进。”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女生宿舍，男生免入。我说我是来等人的，阿姨说等人也不行，在外面等著。我就等著了。”
“等了多久。”
“没多久。”
他的睫毛上沾著雪粒，鼻尖红得像被捏过。
“走吧。”林苏说。
“去哪？”
“吃年夜饭。”
食堂三楼的小炒窗口今天特意开了年夜饭专场。
阿姨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一次性红桌布，上面摆著瓜子花生和橘子。
墙上贴了个福字，倒著贴的。
电视开著，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混在一起。
留校的学生大概有二三十个，散坐在拼起来的长桌两边。有人端著盘子在窗口排队，有人嗑著瓜子看手机，有人对著电视里的小品笑，笑著笑著忽然不笑了，低下头拨弄碗里的饺子。
江晏占了个靠窗的位子，把她按在椅子上。“你坐著，我去打菜。今天有糖醋排骨、红烧鱼、四喜丸子、饺子。你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都来一点。”
他跑向窗口。帽子从羽绒服领口翻出来，一晃一晃的。他在窗口前面排了快十分钟，端回来两个堆得冒尖的盘子。
糖醋排骨的酱汁亮晶晶的，红烧鱼的尾巴翘出盘子边缘，四喜丸子每个都有小孩拳头那么大，饺子挤在角落，有几个破了皮，馅料露出来。
他把筷子递给她。“吃吧。”
“你呢。”
“我再去打一碗汤。紫菜蛋花汤，今天免费续。”
江晏又跑了一趟，端回来两碗汤。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马上动筷子，而是把盘子里的糖醋排骨一块一块夹到她碗里。
“你吃你的。”
“我夹完就吃。”
他把糖醋排骨夹完了，又开始夹四喜丸子。四喜丸子很滑，他的筷子夹了三次才夹稳。
林苏看著他。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瞼上，很长。
“江晏。”
“嗯？”
“新年快乐。”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四喜丸子从筷子中间滑下去，掉回盘子里，酱汁溅出来，在他薑黄色卫衣的袖口上落了一个深褐色的小点。
他低头看著那个小点，然后抬起头看著她。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有人把一整盒火柴同时划著名了的那种亮。眼眶有一点红，鼻尖也是红的。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新年快乐，林苏。”
吃完饭，江晏照例送她回宿舍楼底下。
走到半路，江晏忽然停了下来，直直地盯著前方。
林苏顺著他的目光转过头去，钟楼。
顶层的窗户开著。
两扇窗叶齐齐整整地朝外敞著，像一对张开的翅膀。
一点很暗的红色从窗户后面透出来。像一颗很小的、正在搏动的心臟。
林苏的手腕忽然一紧。
江晏抓住了她。
他的手指很凉，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他的嘴唇张了张。
“他在叫我。”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
然后他的瞳孔忽然放大，膝盖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下去。薑黄色卫衣帽子从羽绒服领口滑出来，和他一起倒向雪地。
林苏接住了他。
好沉。
她闻到了他身上很浓的墨香味。
他的头歪在她肩膀上，额头抵在她脖子侧面。很冰很冰，像一块在雪地里埋了很久的石头。
林苏低下头。他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
她弯下腰，耳朵贴到他嘴边。
“別去。”
他说。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睫毛上沾著雪粒，鼻尖还是红的。薑黄色卫衣帽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他躺在雪地里，像一个玩累了、隨地睡著的孩子。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积雪上，林苏抬起头。
钟楼顶层那扇窗户后面，红色的光已经消失了。
......虽然但是，她本来就没打算去。
雪又开始下了。
手机震了。沈眠。
林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沈眠】：顾深的灵魂不完整，他命格特殊，他被处决之前，有人把他的魂魄分开了。一半困在钟楼，另一半不知道在哪。温以寧这几年一直在找另外一半。
【沈眠】：直到陆北亭查出来。
【沈眠】：另一半在江晏身上，是转世，江晏是顾深另一半魂魄的转世。
林苏看著屏幕。
【沈眠】：温以寧要唤醒江晏身上那一半魂魄的怨念记忆。
【沈眠】：就在今晚，除夕之后第三十天。顾深被处决的日子。农历正月廿七。江晏身体里那一半魂魄正在被强制唤醒。
林苏的手指在手机侧面停住了。
又一条：【陆北亭已经在钟楼了。他和温以寧，会有一个了结，我会去。你不用来！把江宴送到医院，我和陆北亭会把他救回来的！】
【林苏】：好。
林苏看著屏幕上的字。
原来是这样啊，她看了眼江晏。
没想到这傢伙还有个隱藏身份。
这里只有她是纯路人。
有男女主专业人士出手，林苏不担心江晏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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