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院子里的石榴花开了。
不是一朵一朵地开,是一夜之间炸开的。
早上陈妈端著洗衣盆从廊下经过,抬头看见满树红艷艷的花苞绽了大半,愣了一下,盆差点脱手。
“昨儿还闭著呢,”她站在树下仰著头,“今儿怎么就全开了。”
小桃从正房里探出头,嘴里还叼著半根油条,含含糊糊地喊:“开了开了!石榴花开了!”
喊完就跑回去拿本子,说要写一篇石榴花的文章。
她最近在跟宋云萝学写散文,看见什么都要写两笔。
宋云萝从廊下走出来,手里端著茶杯,站在石榴树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阳光从花和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姐姐,”她回头朝屋里喊,“石榴花开了。”
林苏正在屋里改稿子,听到喊声放下笔,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石榴树上一树红艷艷的花,像点了无数个小灯笼。
树下宋云萝端著茶杯仰著头,陈妈拎著洗衣盆站著发呆,小桃趴在石桌上奋笔疾书。
沈青竹从她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捏著针线喊了句。
“別吵,我正锁边呢!”
林苏笑著看了一会儿,回屋继续改稿子。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沈青竹的生意从巷子里做到了街面上,订单从口头订变成了拿纸条记尺寸。
最开始她一个人做不过来,把小桃拉来帮忙画样子,把陈妈拉来锁边。
后来连隔壁新搬来的周家媳妇也来帮忙,说是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挣几个铜板。
这天下午,沈青竹抱著一匹新料子从外面回来,进门就喊:“姐妹们,接了个大活。”
小桃从石桌后面抬起头:“多大的活?”
“对面巷子新开的那家成衣铺子,老板亲自来的。”
沈青竹把料子往石桌上一放,“她说看中我那件交领隨手衫的样式,想订二十件放在铺子里卖。二十件!一件三块银元,二十件就是——”
“六十块!”
小桃替她算了。
陈妈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看了一眼那匹料子:“二十件,要多久?”
“人老板说下个月初十之前交货。”
“来得及,”陈妈重新坐下来,拿起针线,“你把尺寸给我,我今天就能裁出五件的料子。”
沈青竹站在石桌旁边,看看陈妈,看看小桃,又看看刚从屋里走出来的周家媳妇,忽然叉著腰笑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不用一个人做啊。”
“你才知道啊?”
小桃头也没抬。
“我们早就在帮你做了。”
林苏从报社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
石桌上铺满了布料,沈青竹和陈妈在裁料子。
小桃在旁边画尺寸图,她最近在跟著宋云萝学写字,连带画图也比从前工整了许多。
周家媳妇坐在小板凳上缝袖口,针脚密密地走,和沈青竹的锁边几乎看不出差別。
林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惊动她们。
宋云萝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两杯茶,一杯递给林苏,一杯自己端著。
两个人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著满院子忙碌的人。
“姐姐,”宋云萝说,“我觉得这个院子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林苏喝了口茶,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识字班开课了。
黑板上写著今天的句子:“石榴花开红似火,姐妹同心日子好。”
这是小桃写的。
她不仅是识字班的学生,还是半个老师,陈妈她们认新字的时候,她在旁边拿著小树枝,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笔画。
林苏和宋云萝坐在石榴树下面审稿子。
最近孙编辑那边稿量大增,副刊扩版之后缺稿子,宋云萝一个人写不过来,就把识字班里写得好的姐妹也拉来投稿。
小桃写了两篇散文,陈妈口述了一篇回忆她小时候在农村过年的文章,被孙编辑夸“接地气,有烟火气”。
“姐姐,这篇你看看。”宋云萝把陈妈口述的那篇稿子递过来。
林苏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陈妈说自己小时候腊月里看祖母蒸年糕,锅盖一掀白汽涌上来,整个灶房都是糯米和红枣的甜味。
祖母拿筷子戳一块塞她嘴里,烫得她直哈气,外面雪正落著,远处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像把一整年的热闹都攒在那一会儿。
林苏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很好。”她说著把稿子还给宋云萝,“一个字都不用改。”
宋云萝弯了弯眼,把稿子夹进文件夹里。
天黑下来的时候,陈妈把院子里的煤油灯点上。
灯光映著石榴树,红花在夜色里变成了深红色,像一团一团暗火。
小桃趴在石桌上写明天要教的句子,沈青竹还在裁最后一件衣服,周家媳妇锁完最后一个袖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林苏坐在廊下,手里端著一杯凉茶,看著满院子的人。
宋云萝在她旁边坐下来,肩膀轻轻挨著她的肩膀。
“姐姐,我今天收到一封信。”
“什么信?”
“《容城晚报》转来的一封读者来信。是一个在纺织厂做工的女工写的,她说她看了我那篇稿子,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哭完第二天,她跟工头请了半天假,去街上买了一支钢笔。”
夜色里,煤油灯的光在宋云萝眼睛里微微跳动。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她说她想学写字。”
林苏转过头看著宋云萝。
这个当初蹲在督军府井边搓衣裳的姑娘,如今写了稿子,別人看了她的稿子,去买了一支钢笔。
“姐姐。”宋云萝也转过头看著她,“你说以后会不会有很多这样的人?”
林苏知道她在问什么。
会不会有很多人读书,会不会有很多人写字,会不会有很多像城西院子里这样围在一起认字的女人,会不会有很多人拿起笔就不再跪下去。
“会的。”林苏说。
宋云萝笑了。
很轻,很淡,像石榴花瓣落在石桌上。
几天后何副官又来了一趟。
这次他的皮鞋站在院门口时已经不再踌躇,陈妈看见他,端了张小板凳过去,说何副官好久不见。
他道了谢坐下来,从布包里掏出几本新到的杂誌放在石桌上。
便条上写著:“新出的几本刊物,有几篇写市井生活的,或许对投稿有参考。”
林苏拿起便条看了一眼。
傅行舟的字跡还是那么工工整整,但措辞已经从公文体进化到正常说话的语气了。
她把便条隨手夹进一本杂誌里。
“何副官。”
“在。”
“下次来的时候,不用带杂誌了。”
何副官一愣,表情顿时紧张起来。
林苏接著说:“带桂花糕就行。上次那包,小桃说好吃。”
何副官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来,他脸上露出了点年轻人才有的笑。
等站起来告辞的时候,石榴树上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正好落在他肩膀上。
他浑然不觉,就这么顶著几片红花瓣走出了院门。
小桃在他身后笑得趴在石桌上,沈青竹咬著线头含糊地说了句“这人比从前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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