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点是在七天后。
林苏是在早上九点半准时睁眼的。
沈厌出门了。
她侧耳听著。
脚步声越来越远,接著是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车道上的碎石,鸣笛声渐行渐远。
她等了一会,然后站起身,走到玄关。
林苏蹲下来,像过去几天练习了无数次那样,把工具插进最下面那把电子锁的锁孔。
她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
但和过去几天一样。
锁芯还是没有弹开。
反覆好几次,电子面板上的红灯跳了一下,屏幕弹出一行红字:系统错误,锁芯锁定,剩余时间02:59:58。
她面无表情地把工具拔出来,垂下手,在玄关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厨房。
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大理石檯面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灶台擦得很乾净,抽油烟机的金属外壳能照出人影,调味瓶按標籤整齐排列,標籤全部朝外。
一把平底锅就掛在灶台上方的掛鉤上。深灰色的锅身,铸铁材质,手柄用防烫硅胶裹了一圈。
她伸手,握住锅柄,把它从掛鉤上取下来。
沉。
很沉。
高端的开锁方式,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手段。
她把平底锅拎在手里,穿过客厅,走到那扇被铁艺防护栏封住的落地窗前。
林苏把袖子挽到手肘,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击砸在窗户左下角。
安全玻璃发出闷响,震得她虎口发麻,玻璃上出现了一圈蜘蛛网一样的裂纹。
第二击落在同一个位置,从蜘蛛网变成了一片白色的龟裂区。
她换了一口气,站远,像投铅球那样,把整个身体的重心移到右脚上,力从腰出发,通过肩传导到手臂,最后匯成一摔。
哐的一声——
玻璃碎了。
以撞击点为中心,碎成大小均匀的颗粒状碎片,噼里啪啦地落在室內外的地面上。
凉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带著三月的草木和泥土味。
外面是別墅的后院,草坪没怎么修剪,草长到脚踝高,再远一点是一排冬青树,冬青树后面是铁艺围栏,围栏外面是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
她走到窗边,把床单从缺口处铺出去,盖住了窗框上残留的玻璃碴子,顺手捡起平底锅,整个人翻了出去。
草地是湿的,大概是傍晚浇过水。
她的拖鞋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铁门推开,巷子里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
走在路上时,脚底能感觉到细小的砂粒和不平整的路面缝隙。
路尽头是一个小区,保安亭里亮著灯。
她走到保安亭门口,敲了敲窗户。
保安大姐抬起头,看到玻璃外面那张脸,先是惊艷了一下,隨后则是惊嚇。
年轻姑娘,穿著睡衣,头髮散在肩上,穿著拖鞋,手里还拎著一个铸铁平底锅。
保安大姐的搪瓷杯差点脱手。
她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搁,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闺女!闺女你怎么了?!”
林苏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但一字一句,咬得非常清晰:“您好,我要报案。我被非法拘禁了。”
保安大姐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拨了110。
打完电话她从值班室里拖出一条毯子,又从饮水机接了杯热水,把林苏按在值班室的椅子上,毯子从肩膀一直裹到脚踝。
“遭罪了,遭罪了,”她的手在林苏肩膀上反覆摩挲,“这是哪个天打雷劈的乾的?饿不饿?冷不冷?身上有没有伤到?”
她低头看著林苏惨白的小脸,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然后直起腰,对著空气骂了一句,“这简直丧尽天良。”
林苏端著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她一句一句回应著保安的话。
谢言的车是在十二分钟后到的。
她一身警服,头髮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点,应该是刚剪的,帽檐压得很低,但从帽檐下面能看到眼眶微微泛红,从眼角延伸到颧骨上方。
她快步走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摘了一只手套,食指和中指夹著警徽翻过来给保安大姐看了一眼:“市刑侦支队,受害人的案子是我在跟。”
然后在林苏面前蹲下来,目光从头到脚扫过她的身体。
“林苏。”
“谢队。”
谢言没有问“你还好吗”,她询问了林苏案件细节。
林苏身上不可避免的有一些玻璃渣。
谢言目光在她身上的碎玻璃渣上停了很久,站起身从腰间掏出对讲机,转身走出值班室:“刑侦支队谢言,城东別墅区,非法拘禁案受害人已脱险,嫌疑人身份已確认,姓名沈厌,立即发布通缉令。”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对讲机按键被她按得咔咔响。
她把对讲机掛回腰间,站在保安亭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重新走回值班室。
“你愿意先跟我去一趟警局吗,还是先休息会儿,需要去看医生吗?”
“不用看医生,直接去警局就行。”
谢言微微点了点头,她在林苏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季然发了条消息:“找到了,人没事。”
手机屏幕还没来得及锁屏就亮了,季然的回覆只有两个字:“地址。”
她把警局定位发过去。
对方沉默了。
不想给可以直说的。
保安大姐又给林苏倒了一杯热水,坐在旁边,时不时摸摸毯子够不够厚,又往她手里塞饼乾。
林苏裹著毯子坐在值班室里,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照在路边的草坪上。她把杯子放下来,平静地说:“谢队,嫌疑人非常警惕,可能有监控手段,不一定会回到这个別墅。”
谢言看著她,重新拿起对讲机:“通知技术科,联繫银行,冻结沈厌名下所有帐户,调取近三个月交易流水。联繫交管部门,调取城东別墅区周边所有卡口的车牌识別记录,锁定嫌疑人外出的车辆信息。”
她把对讲机掛回腰间,转过头看著保安大姐:“大姐,麻烦您再倒一杯热的。”
保安大姐连声应著转身去拿水壶。林苏坐在值班室的旧木椅上,裹著毯子,手里捧著第三杯热水,看著谢言站在保安亭门口对著对讲机说话的身影。
阳光落在她深蓝色的警服上,把她肩章上的银星照得发亮。
看著谢言发青的黑眼圈,她觉得这个女警大概从她失踪那天起就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林苏把杯子放在桌上,裹紧毯子,后脑勺靠著椅背。
然后打了一个很小的哈欠。
莫名感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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