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苏很想一走了之。
但是她不能。
大萨满在漠北的地位,不是她一个巫医学徒能正面顶撞的。
她若是逞一时之气,丟的是师傅的脸。
况且,她也不是完全没理亏。
人家在沐浴,她自己闷头乱闯进来,蹲在岸边听了个全场,怎么看都是她不占理。
林苏在心里把这些利害关係飞快地过了一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雾气在她转身的动作里被搅动,白蒙蒙的纱幕向两边分开又合拢。
她垂下眼睛,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水面上那层薄薄的白汽上,绝不往岸边多看一眼。
“打扰大人静修,是我的过失。”
她接著说:“我採药误入此地,並非有意冒犯。请大人恕罪。”
水面轻轻漾了一下。
大萨满缓缓朝她走来,水汽如薄纱般將他笼罩在一层朦朧的柔光中,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
那张白色兽骨面具被温泉的热气润得发亮。
他看著岸边那个垂著眼睛却站得笔直的年轻学徒。
她语气恭敬,措辞得体,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不过她的下巴却是轻轻上扬的呢。
她在岩洞里也是这样。
乌云挡在她前面,她攥著乌云的袖子,不躲,不缩,眼睛在昏暗的烛火里亮得惊人。
“过来,靠近些。”
大萨满开口,声音清冷冷的如山泉流动。
林苏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往前走了一步,靴尖踩在湿滑的青苔石面上,又一步,在水边停下。
“伸手。”
林苏犹豫了一瞬,把右手伸出去。
水面之下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宛如莹润通透的白玉。
那只手从温热的泉水里抬起来,手指修长,淡粉的指甲圆润乾净,指腹和虎口有常年握持东西磨出的薄茧。
水珠从他指尖滑落,嘀嗒一下,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温热的。
他的指尖却冰冰凉的,搭上她的腕脉。
林苏愣了一下,和他对视。
大萨满已经隔著面具看了她许久,在和她对视上的瞬间,猝不及防收回眼神。
两人都沉默了。
大萨满忽然说了句。
“发烧已愈。”
林苏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对方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重新没入水面之下。
“大人送来的药膏很好。”
她说,手指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內侧,那里还残留著一丝被温泉水濡湿的触感。
大萨满没有说话。
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温泉水从石缝间咕嘟咕嘟地冒出来,带著硫磺的微辛气味。
远处湖面上传来水鸟拍打翅膀的声响,被风送过来又吹散了。
沉默漫开来,静得能听见水珠从他发尾滴落的声音。
林苏觉得她该走了,她刚要开口告退,就听他忽然说:“你之前问过乌云,萨满教的御寒膏方子。”
林苏沉默了一息。
传闻大萨满能沟通天地,世上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现在看来这个传闻是真的。
但他每天都在关注什么啊?
“是。”
既然人家知道了,她答得也乾脆。
“方子是老萨满传给我的。”
大萨满的声音穿过雾气,平稳得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御寒膏的方子里有一味药引,不在草木之中。”
林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在草木之中?”
“在人。”
他微微偏过头,面具眼洞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雾气太浓,看不清那双眼睛到底是什么顏色,只感觉到那道视线很轻,却像是能看穿一切。
“方子可以传,但这一味,传不了。”
林苏听懂了。
方子本身並不神秘,神秘的是製药的人。
难怪乌云在草原上行医快二十年,也只能在几个老萨满身上闻过这个气味。
“多谢大人解惑。”她说,语气比之前所有客套话都要诚恳几分。
然后她低头行了个礼,“大人继续静修,我先——”
“湖西岸的丘陵,益母草多长在向阳坡,你若需要,可以去那寻找。”
林苏的脚步顿住了。
她背上药篓里装的就是益母草。
“还有,你方才踩到的那一洼浅水是缓坡口,再往下走便是泥沼,若是雨天,陷进去就没人能找到你了。”
大萨满声音依旧不急不缓,却不如之前那样疏冷了。
“采完药之后,原路返回。此地温泉地热,多有毒虫蛰伏,下次不要一个人来。”
林苏站在原地,睫毛轻轻扇动了两下。
大萨满没有再看她。
他已然又倚回石壁,神情自若,水汽將他整个人笼罩成一片朦朧的轮廓。
只有那枚银色的坠饰还在他胸口微微反光,像一颗悬在雾里的孤星。
“……是,”林苏转身,“多谢大人。”
她走出去几步,又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被雾气和水声裹著,几乎听不真切。
“明日若还採药,南坡第三道山樑背后有一片沙参,根茎正肥。”
林苏没有回头,脚步加快了些。
今天不採了,明天也不採。
她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片被雾气笼罩的乱石滩,踩过结了薄霜的小溪,靴底在湿滑的草皮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温泉池边,雾气重新合拢。
大萨满依旧靠坐在石壁上,面具下的眼睛透过层层白雾,望著那个灰蓝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雾气深处。
他缓缓抬起那只方才搭过她腕脉的手,手指从掌心慢慢蜷起,指腹上还残留著一丝极淡的药草气息。
他心中暗自思忖,为何自己苦口婆心地说了这么多有价值的话语,她却依旧毫无兴趣地转身离去。
是哪里说错话了吗?
大萨满垂眸,回忆起第一次见她的场景。
在岩洞里,她的呼吸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平稳,均匀,一下一下的,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她在角落里翻药篓,挑出被雨水打湿的夏枯草,动作不紧不慢。
他闭著眼,却把她的每一个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
衣料摩擦的细碎窸窣声,药篓竹条被翻动时发出的轻微嘎吱声,她把湿草放在石台上时指尖碰到岩石的轻响。
他在黑暗中不由得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然后第二天派人送去了一罐御寒膏。
今日他坐在温泉池里,听著雾气深处传来细微的声响,她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然后才落下整只脚。
他本该出声提醒,这处温泉是萨满教的地界,外人不得擅入。
但他没有。
他听著她一步一步走近,靴底踩过青苔石面时滑了一下又稳住,然后蹲在水边,安静地看著水面。
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
很轻,像是有一只蜻蜓在他后颈上点了一下又飞走了。
心跳隔著雾气传过来,快,乱,一下一下擂得急。
御寒膏他从未给过旁人。
昨晚,乌云在诊帐里行针时,他刚好也在。
王庭的规矩,和亲使团抵达之后,萨满要在次日举行祈福仪式,他需要提前確认场地。
乌云行完针净了手,正要告辞,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那学徒最近在做什么。”
乌云显然没料到大萨满会关心她的学徒,愣了一瞬才答:“我家小孩?在看书呢,我让她把我那本新抄的药方看完。”
他略微頷首,没有再问。
今日他在温泉里静坐,听到远处传来踩碎薄冰的轻响。
他知道是她。
或者说。
他希望是她。
大萨满忽然想起老萨满临终前说的话:
光与影之间相隔的无数个日夜,也隔不开宿命的相识。
命运啊,不可预知且无法改变。
大萨满睫毛轻颤,水雾浸湿髮丝。
她会是他的命中注定吗?
他心下一动,温泉水隨之荡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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