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古代和亲文的路人18

    冬夜的星星又冷又亮,如同一把碎银撒在深蓝色的绒布上。
    靴底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走到半路,林苏忽然停了下来。
    路边那块被雪盖了一半的石头上,蹲著一只灰背伯劳。
    “你每天晚上不睡觉,就在这里蹲我?”林苏停下来看著它。
    伯劳歪了歪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嚕声。
    “你的主人知道你在这儿吗?”
    伯劳把脑袋往翅膀底下一埋,装死。
    这个动作她可太熟了,每次她问到和大萨满有关的问题,它就装死。
    林苏没有再问,只继续往前走。
    冬天就这么过去了。
    春分那天,乌云把她叫到药柜前,从最底下那个锁著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粗陶罐。
    罐子不大,封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罐身上刻著个符號,和骨哨尾端那个符號像是同根同源。
    “这是什么?”林苏接过罐子。
    “萨满教的药引。”
    乌云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银子和几张鞣製好的羊皮。
    “这些钱,拿著,去王帐找大萨满换一罐新的。叫魂的时候最后一步安神,用的就是这罐药引。没有它,魂安不稳,过几天还会再丟。”
    林苏低头看著手里的罐子。
    乌云顿了一下,端起灶台上那碗凉了的奶茶喝了一口,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补充道:
    “本来应该我去买的。但我这几天腰疼,走不了远路。你替我去吧。”
    林苏看著她。
    乌云今早还在帐篷外面弯腰拔了一整片野葱,拔完又蹲在井边洗了半天,全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傢伙就是不想和萨满教的打交道。
    但她没有戳穿。
    林苏把银子和羊皮揣进怀里,抱起那个陶罐,背上药篓,转身出了帐篷。
    王帐在艾尔莫湖北岸。
    春分时节的草原正在返青,去岁枯黄的草根里冒出嫩绿的新芽,远远望去像大地铺了一层淡绿色的薄纱。
    王帐外面站著两个亲卫,看见她来,其中一个认出她,右手贴左胸口行了个礼:“小巫医。”
    “我来求见大萨满。”林苏把怀里的罐子往上託了托。
    亲卫领著她穿过王帐前面的空地,往西边走了约莫一刻钟,停在一座独立的毡帐前。
    这座毡帐和王帐里其他的帐篷都不一样。
    帐壁上绣著日月星辰的纹样,其他帐壁是没有的。
    亲卫在离帐篷十步远的地方就停下了,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转身离去。
    林苏抱著罐子走到帐门口,还没开口,里面就传出一个声音。
    “进来。”
    林苏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內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只有正中央一盏羊油灯亮著。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她熟悉的松木香,混著冷杉针和檀木调的气味,是从帐篷里慢慢渗出来的。
    大萨满坐在正对门口的一张矮案后面。
    案上铺著几张樺树皮,旁边搁著炭条和一把小银刀。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在岩洞里见过的厚重法袍,只穿了一件银蓝色的交领长袍,袖口收紧,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
    那张白色兽骨面具依旧覆住了大半张脸,面具边缘垂著的银饰在烛火下泛著一层柔润的光。
    “坐。”他抬手,往案前的毡垫上指了指。
    林苏在毡垫上坐下来,把怀里的陶罐放在案上。
    “萨满大人,我师傅让我来换一罐药引。这是旧罐,还有诊金。”
    她把银子和羊皮也放在案上,动作规规矩矩,语气也公事公办。
    大萨满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旧陶罐,伸手拿起来,用指尖轻轻敲了敲罐壁,听声音就知道,里面的药引確实已经淡了。
    “叫魂用的?”
    “嗯。”
    “听说你学会了叫魂。”
    “嗯。”
    大萨满默然了一瞬,接著问。
    “......用的怎么样?”
    这次对方总算没再嗯一声了。
    “还行。”
    大萨满略微頷首,没有再问。起身走到帐篷深处一排木架前,从上面取下一只新的陶罐。
    他把新罐放在案上,然后拿起那几块银子和羊皮,看了片刻,將银子推到一边。
    “这些羊皮就够了。”
    “那我就不打扰大人了。”
    林苏没推辞,伸手去拿罐子和银子,准备起身告辞。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一件东西,动作停了下来。
    乌云给的骨哨,用一根红绳繫著掛在脖子上,此刻正贴在她锁骨的位置,被体温捂得温热。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它从衣领里拽了出来。
    “大人,还有一件事,您认识这个字吗?”
    大萨满的目光落在那枚骨哨上。
    骨哨尾端刻著一个符號。
    他看了很久。
    久到林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
    大萨满目光落在她身上,睫毛一颤,又落回到骨哨,轻声说道。
    “这个字念归。”
    “归?”
    林苏低头看著那个符號。
    “是归来的归?”
    “归去的归。”大萨满把目光从骨哨上移开,又重新落在她脸上,“也是归来的归。”
    这两个词在漠北话里是同一个字,一字多意,但意思恰恰相反。
    归去,是离开。
    归来,是回来。
    同一个字,既可以意味著离开,也可以意味著回来。
    也许在萨满教的语境里,离开和回来,本就是同一件事的不同方向。
    林苏握著骨哨,忽然问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好为什么要问的话:“那它到底是归去,还是归来?”
    大萨满面具后面的眼睛温柔地注视著她。
    烛火在灯盏里跳了一下,他眼中倒映出她侧脸的轮廓。
    “归去还是归来,”大萨满缓缓眨了眨眼,声音依旧沉稳,“由佩戴它的人自己决定。”
    林苏握著骨哨,点了点头。
    外面传来春风吹过旗杆上银铃的声响,叮叮噹噹的。
    她把骨哨塞回衣领里,站起来,抱起案上的新陶罐。
    “多谢大人,”她把陶罐抱稳,“告辞。”
    她转身往帐门走去的时候,灰背伯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它就蹲在帐门口横著的那根帐篷杆上,歪著脑袋。
    林苏伸出手,在它头顶那撮最软的绒羽上轻轻点了一下。
    “走了。”
    伯劳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振翅飞起来,在她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她的肩头。
    她掀开毡帘走出帐篷的时候,一人一鸟,在春日午后淡金色的阳光里,沿著艾尔莫湖往南坡的方向走去。
    伯劳在她肩头转了个身,把脑袋往她脖子边的那根红绳上蹭了蹭,发出咕嚕咕嚕声。
    帐帘在她身后落下,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大萨满依旧坐在那里,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些纹理,和多年前在月光下看过无数次的样子没有任何变化。
    他缓缓合拢手指,犹如把什么东西收进了掌心里。
    他有些后悔,刚刚没有多和她说几句话。
    明明她对伯劳的话不算少。
    他......也可以逗她开心的。
    帐外,春风吹过草原。
    去岁枯黄的草根里,嫩绿的新芽正一寸一寸地往上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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