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里面吗?”
一道清冷而沉稳的声音,如同一柄淬了冰的利刃,骤然撕开了帐內瀰漫的慌乱与绝望,瞬间让所有人的动作为之一滯,空气仿佛凝固。
营帐那厚重的兽皮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刺骨的寒风裹挟著细碎的雪沫子倒灌而入,吹得案几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在帐篷顶端投射出鬼魅般的暗影,几欲熄灭,更添几分阴森。
二嫂沈静姝一身素白麻衣,长发仅用一根乌木簪利落地挽起,显得清雅而肃杀。
她那张平日里温婉如水、总是带著浅笑的绝美脸庞,此刻却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弦,眉宇间凝结著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眸光锐利,不怒自威。
她的身后,跟著四名提著沉重药箱、端著沸腾热水的军医,个个屏息凝神。
“二夫人!”
“二夫人来了,快让路!”
周围那些本已束手无策、额头冒汗的军医们,此刻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纷纷仓皇让开一条道路,眼中闪烁著敬畏与期盼。
沈静姝的目光如电,快速扫过木板床上那具几乎被鲜血和冻伤彻底毁掉的躯体。
那哪里还是人?
简直就是一堆被折磨得不成形的烂肉,勉强维持著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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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的视线落在柳安胸口那几处发黑、甚至冒著丝丝腐臭的创口时,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她医人无数,见过断肢横飞的惨状,见过肠穿肚烂的死局,甚至亲手从死人堆里扒拉出过奄奄一息的伤兵。
可像柳安这样——浑身插满断箭、失血过半、剧毒入骨,却还能凭著一股子疯劲儿活著躺在这里的,她闻所未闻,简直是奇蹟!
这已经不是活人了,这分明是一具被滔天执念强行锁住魂魄的行尸,仅凭一口不甘的执念吊著性命!
“大姐,你先退到一旁,不要影响我下针。”
沈静姝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虽然清冷,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快步走到床边,指尖一抹,三枚细长的银针已然在手。
她的手指因为寒冷微微有些发白,但在触碰到柳安皮肤的瞬间,却稳如泰山,不见丝毫颤抖,仿佛手中的不是银针,而是能定人生死的笔。
“他的情况……非常不好,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
“噗!噗!噗!”
银针飞快地刺入柳安的心脉大穴——膻中、巨闕、鳩尾,动作行云流水,快、准、狠,每一针都精准无比,没有半分犹豫。
沈静姝的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知道,自己这是在跟死神抢时间,每一息都不能耽搁。
柳含烟如梦初醒,像是犯了错的孩子,连忙退开几步。
她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掌心冰冷,甚至隱隱作痛。
她连呼吸都忘了,只能死死盯著沈静姝手中那快如闪电的动作,那是她弟弟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害怕自己一个不慎,就会让这根稻草从指缝间滑落。
她的嘴唇剧烈颤抖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哽咽声,像是一只受伤的幼兽,无助而悲鸣。
萧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床边。
他看著柳安那张毫无血色、惨白如纸的脸,看著他那紧锁著,即使昏迷也无法舒展的眉峰,看著那个至死都不肯鬆手、紧紧攥著蜡丸的右手,看著那些狰狞可怖、深可见骨的伤口,以及伤口周围那触目惊心的乌紫。
一股滔天的杀意在胸腔內翻涌、咆哮,几乎要衝破他的理智,化作实质的煞气席捲整个营帐。
他前世见惯生死,可眼前这惨状,仍让他心头火起。秦嵩那老狗,果真歹毒!
周围的军医们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意瞬间笼罩了他们,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刃架在了脖子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但下一秒,萧尘深吸一口气,將那股近乎实质的杀意强行压了下去,眼神瞬间恢復了冰冷与理智。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现在,是救人的时候。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而理智,脑海深处,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阎王战术沙盘”轰然启动,蓝色的数据流瞬间覆盖了他的视野。
柳安的身体在他眼中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个被无数红色警报填满的3d模型,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
【目標扫描中……数据载入……】
【心率:28次/分钟(持续下降中,隨时可能停搏)】
【失血量:2350ml(已达致死临界点边缘,隨时可能休克)】
【毒素分析:断肠草混合蛇毒,已开始侵蚀骨髓,並向臟腑蔓延。】
【生存概率评估:1.2%(若实施强行清创拔箭,心脉衝击过大,概率下降至0.5%)。】
萧尘的眼皮狠狠一跳。0.5%的概率,这在现代医学看来,几乎就是宣判了死刑。
这已经不是医学奇蹟能够解释的范畴,这是在与天命作对,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抢人!
萧尘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钝痛。
他的目光落在柳安那只紧握蜡丸的手上。
那只手已经僵硬得像块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早已凝固成黑色的血痂,將蜡丸牢牢地粘连在掌心。
但即便如此,那只手依然没有鬆开。
哪怕死,也要把这东西送到。
萧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而沉重的情绪——那是对柳安这份忠诚与执念的由衷敬佩,是对其惨烈牺牲的心疼,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如同千钧重担压在肩头。
能让兵部尚书柳震天那个老將军,冒著九死一生的风险,派自己唯一的侄子、柳家唯一的男丁来送的东西,怎么可能不重要?
这小小蜡丸里,恐怕藏著足以顛覆朝堂、决定萧家生死的惊天秘密!这是柳家用命铺就的生路,是他萧尘绝不能辜负的重託。
“二嫂,情况如何?给我句实话,不要有任何隱瞒。”
萧尘开口了,声音虽然平静,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仿佛整个营帐的温度都隨之下降了几分,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沈静姝一边用温热的烈酒清洗著柳安背上狰狞的伤口,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声音带著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那是对伤势的震惊,也是对生命的敬畏:
“失血过多,寒气入体,多处粉碎性骨折,內臟震盪……这些,我都还能想办法吊住他的命,用金针续命,温养生机。”
她的手微微一顿,手中的纱布已经被鲜血浸透,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血。她抬起头,看向萧尘,声音变得更加凝重,带著深深的无力感:
“最要命的是这毒,还有这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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