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谁道边关欲反,满城尽颂九郎

    这里是北境。是距离草原蛮子最近的雄关。是几个月前刚刚经歷过主帅战死、八位少帅全军覆没,郡守被凌迟的雁门关。
    是被文官集团扣上“乱臣贼子”帽子、隨时可能引来朝廷大军问罪的险地。
    可是,现实却像是一记响亮到极点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京城来客的脸上!
    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卖糖葫芦嘍——!又酸又甜的大红果,不甜不要钱!”一个身形矮小的老汉,挑著一根沾满糖葫芦的草靶子,迈著轻快的碎步穿过人群。他那嗓门洪亮得与乾瘦的身形完全不相称,透著一股子中气十足的穿透力。底气这么足,只说明一件事——他昨晚吃得很饱,而且根本不为明天的生计发愁。
    “热乎乎的肉包子,刚出笼的!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浑身暖!”包子铺前,巨大的蒸笼里腾起白茫茫的蒸汽,在清晨凛冽的寒风里繚绕著诱人的肉香。
    铺子前竟然排了十几號人,最前头是个抱著孩子的妇人。
    孩子馋得伸著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妇人佯装嗔怒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脸上却绽放著满足的笑意,痛快地掏出几枚铜板拍在案板上。
    铁匠铺里,“叮叮噹噹”的打铁声节奏分明,火星在昏暗的铺子里四处飞溅,像是一场迷你的焰火。
    一个赤膊的壮汉正挥舞著几十斤重的铁锤,汗流浹背地锻打著一把农具。不是用来杀人的兵器,而是用来翻土的犁鏵!
    王冲在马背上死死盯著那把犁鏵,看了足足半天,才確认自己没有认错。这他娘的是隨时准备造反的边城?!造反的人会满大街打农具准备春耕?!
    那个打铁的壮汉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停下锤子,回头瞥了王冲和这支全副武装的钦差队伍一眼。
    没有惊惶,没有下跪,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转过头去,继续抡起他的铁锤。
    浑然不觉得这群京城来的煞神有什么稀奇。
    布庄里,三四个穿著乾净厚实棉袄的妇人,正围著一匹蓝色棉布,跟掌柜的你来我往地討价还价:“掌柜的,这布靛色有些浅,能不能便宜三文?”
    “哎哟我的大姐,您可別瞧不起这浅靛色,这是五少夫人专门让人从南边商道调来的活染,洗十次都不褪色,三文是分毫不让的!”
    爭论得热火朝天,哪怕钦差从门前经过,她们也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不远处的酒楼二楼,一扇雕花木窗敞开著。几个商人模样的男人正围著火炉煮酒,呵著热气高谈阔论,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隨即是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几个垂髫小童从王冲那匹高头大马的马蹄旁穿梭而过,追逐打闹。其中一个跑得太急,吧嗒一下跌在青石板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同伴们回头看了一眼,七手八脚跑过去把他拉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残雪,塞给他半块麦芽糖,那孩子掛著眼泪又破涕为笑,一群人呼啦啦地跑远了。
    这些声音,这些画面,这些鲜活的顏色和气味,全部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文火慢燉了许久的老汤。
    热腾腾的,实实在在的,散发著一股叫做“活著真好”、“太平盛世”的浓郁烟火气。
    王冲坐在马背上,整个人如同被人当头浇下了一盆带著冰碴子的冷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空白,空白……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
    景象没变。
    他咬著牙,又死命揉了一下。
    还是没变。
    这他娘的……全是真的。
    “这……”王冲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声音乾涩得像是在吞咽沙子,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他娘的哪里像要造反的样子……京城外城的老百姓,都没这精气神啊……”
    是的,精气神。
    最让王冲和那些羽林卫感到震撼的,不是这里的繁华,而是这些百姓的眼神。
    他们看到钦差的队伍,看到这群代表著大夏最高皇权的兵马,神情里只有好奇,有审视,甚至有那么一两个年长的,眼中还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淡然——哦,是京城来的官员啊,以前也见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有內地州府那种伏地叩拜的奴性,没有见到官兵就惊慌失措的战慄,更没有那种被皇权天然压人一头的恐惧!
    他们的脊梁骨,是挺直的!
    一个梳著两个圆髻的小姑娘,大概五六岁,站在路边,仰著脑袋,目光圆溜溜地追著队伍看。
    她旁边,是她的娘亲,一个朴素乾净的年轻妇人。妇人伸手轻轻捂住了女儿的眼睛,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那个小姑娘“噢”了一声,却突然挣脱了娘亲的手,扭过头,衝著队伍最前面的陈玄,做了一个鬼脸,然后挥了挥小手。
    陈玄愣住了。这位让无数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铁面阎罗,此刻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那个小姑娘便撅著嘴,牵著娘亲的手,拐进了旁边的巷子,蹦蹦跳跳地走了。
    陈玄那双藏在深邃眼窝里的锐利老眼,此刻正剧烈地颤动著。
    “娘,那些穿大衣服、拿刀的人是谁啊?看著好凶。”不远处,一个小男孩拉著他母亲的衣角,好奇地问道。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雪水里洗乾净的黑玛瑙。
    “嘘,小声点,那是京城来的大官老爷。”母亲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面对权贵的恐惧,反而透著一丝细微的、发自骨子里的篤定与傲然,“不过你放心,有九公子在,谁也欺负不了咱们。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了咱们雁门关一根草。”
    那个“谁”字,她说得极为平静。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没有刻意拔高的口號,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对於某个人绝对信仰般的信任。
    这不是被官府教导出来的场面话,这是一句每天都在说、说到根本不需要去怀疑的真理。
    陈玄的马,无声地停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北境特有的、夹杂著淡淡冷冽气息的空气。
    他示意王冲让队伍先缓行,自己则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丟给旁边的侍卫,快步朝著路边走去。
    他看到了一个挑著扁担、步履稳健的老汉,正从巷口晃出来。
    扁担两头各掛著一筐蔬菜,压得扁担微微弯了腰。那筐子里,白菜水灵灵的透著绿,萝卜又白又胖,成色极好,绝不像是穷苦之家能种出来、或者捨得拿出来卖的样子。
    陈玄走上前,微微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却透著常年居上位的威严:“老乡,在下有礼了。请问这雁门关內,为何如此热闹繁华?”
    那老汉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陈玄胸前那代表大理寺卿的獬豸补子上停了停,眼中闪过一瞬本能的警惕。
    这是个精明的老人,显然知道那个图案代表著什么级別的京城大员。
    然而,那点警惕仅仅只维持了一秒,便像扔进滚水里的一片雪花,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老汉把扁担从右肩换到了左肩,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北境风霜刻下的深深沟壑,却更藏著一种旷达的、不受拘束的自在。
    “这位官爷,看您这身派头,应该是从京城那种大地方来的吧?”
    “正是。”陈玄不动声色地看著他,“北境边关,刚发生浩劫,按理说……”
    “按理说什么?”老汉把扁担重重地往地上一顿,语气里没有任何面对朝廷大员的唯唯诺诺,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坦然与硬气,“官爷,您是按著你们京城人的理儿来说话。可您没住过北境,您不知道咱这儿的理儿!”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故意要让周围的人都听到,又像是在宣泄某种压抑了多年的情绪——
    “咱们北境的日子,现在能不好吗?!”
    “自从九公子当了家,我们这些苦哈哈的老百姓,才算是真正活得像个人,过上了好日子!”
    老汉的眼睛,在说到“九公子”这三个字的时候,瞬间亮了。
    那不是礼节性的讚扬,更不是迫於淫威的吹捧。
    那是真正经歷过地狱般的绝望后,被人强行拉回人间,从而从骨血里涌出来的狂热感激和骄傲!
    “您不知道啊,官爷。”老汉说著,声音里带出了几分沧桑的感慨,“打我记事起,北境这天,就没真正晴过。年年打仗,年年死人。外头有草原蛮子抢,里头有贪官污吏刮。年年征粮,收的税一年比一年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神有些飘远,那段黑暗的记忆让他的手背上暴起了青筋。
    “后来呢?”陈玄听得极度认真。他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卸下了那副“铁面阎罗”的高压气场,甚至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最专注的学生。
    “后来?后来九公子当家了!”老汉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变得格外鏗鏘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青石板上,“那可是咱们雁门关的活菩萨,也是杀恶鬼的活阎王!別看他年纪轻,可他心里头装的,是咱们老百姓的命!”
    老汉说到这里,自己的声音也彻底哽咽了。他乾咳了一声,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把扁担重新挑起,掩饰著自己的失態。
    陈玄站在原地,犹如一尊被雷霆击中的石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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