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药草沁血色,兰灯照同袍

    沈静姝走得乾脆利落,斗篷在身后盪开弧度,灯笼光晕宛若温热手掌,一路抚过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伤员。
    十二名军医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入。他们没有半句废话,动作麻利打开厚实药箱,迅速在院子里各自散开。
    “这边!肋骨断的先处理,拿夹板来!”
    “热水呢?快倒出来,先把伤口周围的污血和泥沙清乾净,不然药粉敷不进去!”
    “你,对就是你,胸口那块铁片子先別自个儿往外拽!没有钳子硬拽只会把肉搅得更烂,等一下——老子手里有专门的弯头拔钳。”
    “这位兄弟,你忍一下,箭头碎片还卡在肉里面,得先用刀子剜出来。来,咬住这块软木——”
    原本绝望的院子里,当即变得忙碌而有序。
    这些军医手法和京城太医院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太医截然不同。
    没有轻声细语的安慰,没有繁文縟节的仪式,上来便是简单粗暴但极其老道的清创、止血、拔异物、缝合——每一个动作都透著战场上磨练出的乾脆劲儿,乾净利落堪比杀敌。
    周大壮那道半尺长的见骨刀伤,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壮硕军医按在地上,二话不说,先用浸了烈酒的棉布从伤口最深处一寸一寸往外擦拭。
    “嘶——你大爷——!”周大壮惨叫声差点把院子屋瓦掀翻。
    “鬼叫什么,我看你也是个爷们,这点疼就受不了了?”那军医头也不抬,手上动作飞快,眼底却透著几分讚赏,“你这刀口是迎著刀锋上的吧?没退半步。是个爷们。不过这烂肉不剜掉,你这肩膀以后连刀都提不起来。忍著点!”
    周大壮被这句话噎住,隨即痛狠了反倒发笑,额头青筋凸起:“哈——嘶!你娘的!老子在一线天砍了三个死士脑袋!你们镇北军的大夫下手够黑的啊!”
    “不黑怎么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军医麵皮扯动,麻利撒上药粉,用绷带死死缠紧,“这伤口,能一直忍到现在,你们和我们镇北军一样都是好样的!”
    沈静姝並未像那些高高在上的贵妇人般站在一旁指挥。她毫不迟疑擼起袖子,露出白皙手腕,直接蹲在那脸颊严重发炎的年轻卫士面前。
    蹲下那一刻,她棉袍膝盖处直接跪进地上一小滩尚未乾透的血水里。
    她未曾低头顾及半眼。
    她从隨身携带的精致小瓷瓶里,倒出些许透著清凉气息的淡绿粉末。
    粉末入掌,沁人心脾的草药清香便散开,比院子里瀰漫的血腥味乾净了何止百倍。她用极其乾净的棉布蘸了温热清水,仔细、一点一点清理著他脸上那些翻卷烂肉和污血。
    动作极轻。
    轻到那年轻卫士几乎察觉不到伤痛——唯有温热、柔软的物事在自己脸上一点一点移动,那种触感和之前兄弟们互相上药时粗暴的撕扯完全不同。
    “疼就说疼,別硬扛著。”她嗓音轻柔,低低的,唯有面前这人能听到。“憋著那口气对伤口癒合不好。”
    那年轻卫士死死咬著嘴唇,脸上肌肉因为伤痛抽动几下,硬是没吭一声,眼眶红得发紧。
    沈静姝抬眼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愈发轻柔:“多大了?”
    “十……十六。”年轻卫士哆嗦著嗓音回答。
    “十六岁。”沈静姝轻声重复了一遍这数字,唇边笑意柔和几分,眼底透出姐姐看弟弟般的怜惜。她低下头继续专注清理伤口,语调隨意犹如拉家常——
    “比我家九弟还小两岁呢。这么小的年纪,在一线天那种鬼地方,能勇敢地护著同袍杀出来。真是好样的。”
    那年轻卫士呆坐在原地。
    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被什么堵住一般,一个字也挤不出。
    沈静姝未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把最后一点清创做完,將那层淡绿药粉极其均匀敷在伤口上。药粉贴上去,一阵沁凉触感从创面渗入,那种之前烈火烧灼般的皮肉之苦,被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按住,一点一点消退。
    “好了。”沈静姝用乾净洁白的纱布仔细、妥帖包好年轻卫士脸上的伤口,还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明早,我再来给你换一次药。这两天千万別沾水,也別用手去摸,免得留疤。”
    她站起身,隨意拍了拍膝盖上那片已经洇开的暗红血渍,提著灯笼走向下一个伤员。
    那盏画著兰草的灯笼,在满是血腥味的院子里晃动,光晕柔和,一路走过去,在伤兵堆里拖出一条安寧小径。
    年轻卫士呆坐在台阶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纱布。
    纱布柔软,那淡绿药粉贴在伤口上凉丝丝的,皮肉之苦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比我家九弟还小两岁呢。”
    那句话又在他耳边迴荡。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怜悯,就是一句最朴素的、对一个十六岁敢上阵杀敌的少年的心疼与认可。
    他的鼻子狠狠发酸。
    隨后,他別过头,用沾满泥污和血跡的袖子狠狠擦拭眼角。
    王冲靠在廊柱上,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一名手法老道的军医正在处理他左臂伤口。旧绷带被剪开时,乾涸血痂粘连著皮肉一起被扯开,疼得他太阳穴青筋直跳。但他死咬著牙,一声没吭。
    他在看沈静姝。看她蹲在伤兵面前时被血水浸湿的膝盖。看她那双指缝里沁著药渍的手。看她站起后,走向下一个伤员时,脚步未有半点迟疑和嫌弃。
    他那从沈静姝他们进门到现在一直死死攥著刀柄没鬆开过的右手——五指不自觉鬆开。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只落空的右手,端详许久。
    在京城十年,他们这群羽林卫是天子的刀,是鹰犬。受伤了,死了,那叫折损。没人会真把他们当回事。可在此处,在这个被他们视为敌营的镇北王府地界上,他们却被当成了“人”,当成了“袍泽”。
    这叫什么?
    这叫军人的骨气,这叫將门的大义!
    王冲合上双眼。在这北境漫天风雪里,在这温热草药香气中,他们这支代表皇权的钦差卫队,连同他自己,已被这种跨越阵营的军人相惜,彻彻底底折服。
    ——
    內厅深处,那道南海珍珠帘后头。
    陈玄立在阴影中,透过珍珠帘幕细密缝隙,看著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他看著那穿著素色棉袍、膝盖上沾满血渍的女子。看著那些动作粗暴却极其用心的镇北军军医。看著羽林卫们从防备、绝望,到渐渐放鬆,甚至和军医们互相笑骂。
    此时他的怀里还抱著那只破碗。
    他看了很久。
    陈玄默默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碗,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盏画著兰草的灯笼。
    灯笼的光很暖。暖到他怀里那只碗,都不再那么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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