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冲跨步立於队伍正前,目光如炬,扫视过这群过命的兄弟。
他看到周大壮那张脸上,居然咧出了一个憨直的笑。大壮笑得跟个傻子一样,但腰板挺得比谁都直,那缠著厚厚绷带的肩膀,硬是没垮下半分。
王冲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全体听令!”
他扯著嗓子,声如洪钟——
“护送陈大人前往镇北王府!路上规矩给老子立好了!不许东张西望,不许惹是生非!人家萧家是满门忠烈,不是京城里那些蝇营狗苟的官老爷!谁要是丟了咱们的脸面,辱了將门的清净,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羽林卫眾口一词,齐声领命:“是!”
声音直衝云霄,震耳欲聋。
那声音里带著一股和昨日截然不同的东西——不再是天子亲军例行公事的机械响亮,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对即將拜访的將门世家真真切切的敬重。几十號汉子,几十条命,在这一刻,心气儿拧成了一股绳。
陈玄站在队伍旁侧,听见这个“是”字,没有说话。
只是他那双眼睛,在这群浑身裹著绷带、衣甲破败却腰板笔直的羽林卫脸上,来回扫了一遭。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轻了。
队伍规整地步出这座逾制的奢靡宅院。
陈玄跨出那扇朱红大门的一瞬,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金丝楠木门板,七十二颗铜钉,汉白玉石狮子。
晨光打在石狮子的獠牙上,白得刺眼,像极了吃人野兽的贪婪狞笑。
他转过头,再也没有回望。
连一个眼神都不想多给了。
外头街面上,积雪已在清晨被铲扫乾净。沿街三十步一盏的铁皮灯笼在白日里熄了火,却依然规规矩矩地钉在原处,分毫不差,透著一种严苛而令人心安的秩序之美。
纵然关外黑狼部异动的消息已经传开,雁门关的百姓却並未如其他州府那般惊慌失措。他们早早支起摊子,操持起新一天的生计,仿佛这不过是又一个平常的清晨,而不是消息里说的“兵马异动”。
街角卖热汤麵的摊贩,灶头热气蒸腾,白雾在朔风里翻滚,面香隔著老远就钻进了鼻孔,摊主熟练地捞麵、浇汤;铁匠铺里传出铁锤砸击铁砧的急促脆响,火星子溅出半丈远,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不是在打锅碗瓢盆,那锤声密集而均匀,“叮噹叮噹”,是在赶製军中的箭头,一批接著一批;几个裹著厚棉袄的孩童追打著从巷子里窜出来,笑声清脆得能划破冷空气,丝毫不知战爭的阴云已在城外悄然集结。
一队队巡街的镇北军甲士步伐齐整、面容肃穆地穿街过巷。甲片摩擦碰击,发出扎实的金属声响。每走过一个路口,巡逻兵都会与街角的摊贩或住户点头致意——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巡视,倒像是邻里之间最坚实的照应,像是在无声地告诉身边的每一个人:有我在,不怕。
陈玄端坐马车內,撩起厚实的窗帘,静静打量著外头的街景。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街道左侧,一间不起眼的民房前,靠墙搭著一个简陋的木架棚子。棚子用几根杂木歪歪斜斜撑起来,顶上铺著一块破旧的防雨布,四角被绳子扯著,在朔风里瑟瑟颤抖。
棚子下面,整整齐齐地摆著一排排木牌——不是店铺的招牌,而是灵牌。
几十块灵牌。
每一块上都刻著名字。字跡深浅不一,有的笔画遒劲,是家里识字的人请人刻的;有的横歪竖斜,一看就是自家人颤著手、一刀一刀凿出来的,边缘还有错刀的毛刺没有打磨。
牌位前摆著粗瓷小碗,碗里盛著清水或粮食——有的碗沿已经碎了口,但碗身擦得乾乾净净,里面的粮食是满的,颗粒饱实,一粒都没洒在外头。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正跪在棚子前,佝僂著身子,用一块破布擦拭著其中一块灵牌。她擦得极慢、极仔细,像是在抚摸一个已经永远回不了家的孩子的脸。那块破布在灵牌的字跡上一寸一寸地蹭过去,蹭完了,她又从头来一遍,嘴里似乎还在低低念叨著什么,风太大,听不清。但那姿態,好像只要她一直擦著,那孩子就还在,还能赶回来吃上一口热乎饭。
灵牌上刻著的名字,陈玄隔著车窗看不真切。但他看清了灵牌最上方统一刻著的四个字——
“白狼谷歿”。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棚子的轮廓渐渐被甩在身后。
陈玄就那样,怔怔地望著那个方向,望了很久,直到棚子完全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攥紧了膝上的粗布衣角,指节泛出死寂的苍白。
他放下了窗帘。
他什么也没有说。
陈玄闭上了眼睛。
马车里沉默了很久,静得只能听见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咕嚕”声。
“大人。”王冲策马行在车窗外,压著嗓子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这雁门关的百姓……竟不见惧怕战祸。若是京城百姓听闻蛮子异动,街上这些人早该跑的跑、该躲的躲了,怎么一个个跟没事人似的?”
陈玄睁开眼,撩开窗帘一角,又看了一眼外头那条生机勃勃却又暗藏铁血之气的街道。铁匠铺里的锤声还在响,没停。
“非是不怕打仗。”
他的语调幽长,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做一个迟到了多年的判断。
“他们是信得过。信得过那支叫镇北军的队伍,信得过萧家,能护他们周全。这份底气,是萧家几代人拿命、拿血换回来的。不是掛在墙上的圣旨给的,也不是京城里那帮窝在暖阁里写摺子的官老爷们能赐得下来的。”
他停了停,手指悄悄鬆开了那把衣角。
“京城里的安稳,靠的是城墙和禁军。可城墙再高,禁军再多,百姓怕的依旧是头顶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子。而这雁门关的安稳——”
他没说完。
但王冲听懂了。
这里的安稳,是拿命堆出来的信任。是只要萧字旗不倒,天塌下来也有人顶著的安稳。
马车碾过青石板街面,一路行得极稳。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队伍缓缓驻足。
镇北王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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