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被狂风猛地掀起,又重重地摔下,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帐外的风雪更大了,呼啸声犹如千万头饿狼在旷野上嘶吼。
帐內,却足足有三息的时间,没有人动弹分毫。
所有人依旧保持著方才的姿势——或站得笔直、或单膝跪地、或双手抱拳、或死死握著刀柄。他们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名为“军魂”的力量给死死定住了。
三息之后。
赵铁山第一个动了。
这位老將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帐门。那身沉重的玄铁甲在他身上“哐啷、哐啷”作响,每迈出一步都带著凌厉的风声。
走到帐门口的时候,他猛地停下脚步,霍然回头,一双虎目狠狠瞪了一眼帐內那些还愣在原地的將领们。
“都他娘的杵著干什么!!”
他扯著嗓子怒吼了一声。
“没听见少帅的话吗?!擂鼓!聚將!!全军校场誓师!!”
这一声吼,犹如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帐內瞬间炸开了锅!
“是!”
“遵命!”
“快快快!动起来——动起来——!”
將领们爭先恐后地往帐外涌去。沉重的铁甲碰撞声、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的粗獷呼喝声——在冰冷的风雪中交织成一片混乱而炽热的轰鸣。
钟离燕大步流星地跟在赵铁山后面,一边走,一边將那柄擂鼓瓮金锤往肩上一抡。
锤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呼啸弧线,带著凌厉的劲风,差点直接拍到身旁一个年轻偏將的后脑勺上。
那偏將只觉得脑后生风,嚇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矮了半截身子。
他刚要破口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的,结果一回头看清是扛著大锤、满眼嗜血兴奋的四少夫人钟离燕,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脏话又给咽回了肚子里,憋得满脸通红。
“让让让让——!都给老娘闪开!挡了道的,別怪老娘的大锤不认人!”
钟离燕扯著嗓子兴奋地吆喝起来。她现在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恨不得立刻就衝进蛮子的阵型里大杀四方。
柳含烟是最后一个走出中军大帐的。
她的步子不快。当她走到帐门口时,她那清冷绝美的面容微微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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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侧了那么极小的一个角度。
那个角度,恰好能越过空荡荡的长案,看见帐篷最深处、最昏暗的角落里——那面静静立著的萧字旗。
旗面已经很旧了。
边缘的丝线有好几处已经磨断了,露出参差不齐的毛边。旗面上那个曾经用金线绣出的、笔力遒劲的“萧”字,也因为常年在北境风沙中猎猎翻飞,金漆被磨得斑斑驳驳,有些笔画甚至已经看不太清了。
但它立得很直。
在这座中军大帐里,在明灭不定的烛火阴影里——
这面旗帜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既没有被方才满帐將领的暴怒嘶吼所动摇,也没有被帐外呼啸的北境风雪所侵倒。
帐內的烛火映照在那些斑驳的金漆大字上,光影一明一暗,仿佛那面旗帜也有了呼吸——
仿佛百年前第一位萧家先祖將这面旗插在北境冻土上的那一刻,它就再也没有躺下过。
柳含烟那双清冷如霜的柳叶眸子,在注视那面旗的那一瞬间——
极其短暂地、极其不易察觉地——柔了一下。
那种“柔”和她平日里冰封万里般的冷厉全然不同。
只存在了不到半息的时间。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
面容重新恢復了那副仿佛万年冰川般的冷峻。
她转过身,修长的身影逆著帐外灌进来的凛冽寒风,大步迈出了帐门。
银色的软甲在风雪中闪过一道冰冷的锋芒。
红袖剑在她腰间微微晃动。
没有人看见她方才回头的那一眼。
但那面萧字旗,看见了。
---
与此同时,北大营外。
风雪愈发肆虐了。
天地之间一片惨白的混沌,漫天鹅毛大的雪片被狂风搅成一团,打在人脸上跟刀子刮似的。
能见度不过百步,稍远一些的景物都被吞没在那片铅灰色的苍茫之中。
陈玄等人早早地从马上下来了。
不是马走不动了。他骑的那匹灰色的老驛马虽然不如北境军马高大神骏,但脚力尚好,在积雪中还能走上一程。
而是这位脱下了二品大员锦绣官袍、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的老人,在看到那块写著“镇北军北大营”的界碑时——
执拗地翻身下了马。
界碑是青石的,不高,也就到人腰际的位置。碑面上的字被风雪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笔画的凹槽里灌满了冻得发硬的冰碴子,得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抠开来才能辨认。
陈玄下马之后,在那块界碑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双布满乾枯皱纹的手,將界碑顶部的积雪轻轻拂下。
然后他收回手。
“剩下的路,我想走著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韩月同样翻身下马。
她的动作乾净利落,玄色的披风在她落地的瞬间在身后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隨即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她静静地走在陈玄身侧半步的位置上。
不远不近。
这是护卫的距离,也是敬意的距离。
她的步子依旧不快不慢,仿佛这能將人冻僵的风雪,对她毫无影响。
王冲看著自己脚下高大神骏的军马,又看了看陈玄那单薄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默默翻身下马。
身后,不需要任何命令,四十几名羽林卫也一个接一个地从马背上翻了下来。他们的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喷出两团白气,不解地打著响鼻。
这群见惯了皇家威仪的天子亲军,此刻沉默地牵著韁绳,自觉排成了两列,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陈玄和韩月后面。
走在队伍前排的周大壮,肩膀上那条缠著厚棉纱布的刀伤还在隱隱作痛,但他硬撑著把胸脯挺得像块铁板。
他走路的时候微微偏著身子——那是在不自觉地护著左肩上的伤。可他的眼睛不看路,一直盯著前面陈玄那个单薄的青衣背影。
那个背影太瘦了。粗布衣裳在北境的朔风里被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乾枯嶙峋的骨架。
可那个背影的脊梁骨,是直的。
陈玄艰难地走在风雪中。
他的布鞋不適合走这样的路。
鞋底太薄了,积雪每踩一脚就没到小腿的位置,刺骨的雪水瞬间从布面渗进去,浸透了他的袜子,麻痹了他的脚趾,那股寒意像无数根钢针,顺著他的腿骨一路往上钻。
但他没有停。
一脚深一脚浅地,像个倔强的老农在泥地里拔萝卜似的,一步一步地往前蹚。
远处,北大营那高耸如云的营门,已经在肆虐的风雪中隱隱可见。
那两扇用生铁整体浇筑而成的巨大门扉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刀痕、剑创和箭孔。那些狰狞的伤痕绝不是什么装饰,那是一百年来,无数次守关恶战、无数次尸山血海留下的惨烈年轮。
陈玄停下了脚步,微微仰起头,透过迷濛的风雪,静静地看了一眼那扇承载了无数鲜血的铁门。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极其沉闷、却又穿透力极强的战鼓声,猛地撕裂了漫天风雪的呼啸,从大营的最深处轰然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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