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帝那句轻飘飘的问话,像一根冰锥,扎进太和殿死寂的空气里。
满殿文武,呼吸骤停。
前一刻还剑拔弩张的朝堂,瞬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知道,分食“功过”的开胃菜结束了,决定北境未来十年格局的正餐,现在才端上来。
雁门关郡守,正二品,北境文官之首,掌一地民政、赋税、军需调配。
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死寂中,丞相秦嵩那苍老的身影动了。他从文官队列中缓缓走出,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饭后寻常的散步。
“陛下。”秦嵩躬身,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雁门关乃国之北门,郡守一职,干係重大。臣以为,当择一沉稳练达、清正廉洁之士,方能上不负圣恩,下可安抚北境军民。”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承平帝靠在龙椅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丞相心中,可有人选?”
“臣举荐三人。”秦嵩直起身,依次念出三个名字,“翰林院侍读学士张启年、国子监司业李茂、大理寺少卿王维。此三人皆是苦读出身,品性端方,为官清廉,或可胜任。”
话音一落,武將队列中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冷哼。
柳震天身后的定远侯赵元朗差点又跳出来,被柳震天一记眼刀死死钉在原地。
柳震天心里冷笑。
好个秦嵩!
这张启年是出了名的书呆子,除了引经据典,连自家帐本都算不明白;李茂倒是机灵,可听说去年刚在京郊置办了一座三进的大宅子,钱哪来的,谁都清楚;至於那王维,更是秦嵩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言听计从。
这三个人,哪个是“清正廉洁”?哪个又能“沉稳练达”?
送去北境,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当蛀虫,顺便给萧家添堵罢了。
“陛下!”柳震天大步出列,声如洪钟,“北境不比京城!那里风沙漫天,胡马叩关!派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去,別说安抚军民,怕是连马都骑不稳当!臣以为,当择一熟悉军务、有胆有识的將门子弟前往!”
“臣附议!”英国公徐驍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跟了出来。
“臣举荐三人!”柳震天不等皇帝发问,直接报出名號,“定远侯之子赵麟、平西將军之侄马超、威武將军之孙陈猛!此三人皆在军中歷练多年,弓马嫻熟,深諳兵事,派往北境,必能与镇北军协同作战,共御外敌!”
“荒唐!”御史大夫王纯立刻跳了出来,尖著嗓子喊道,“柳大人是想让整个北境都姓『武』吗?!军政本该分离,此乃祖制!若让將门子弟再掌民政,与那拥兵自重的藩镇何异?!”
“你放屁!”赵元朗终於忍不住了,指著王纯的鼻子破口大骂,“我儿子为国戍边,就是藩镇?你儿子躲在京城喝花酒,就是忠臣?”
“你……你殿前辱我!”
“辱你又如何?!”
“够了!”
两边再次吵作一团,唾沫星子横飞,太和殿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秦嵩依旧微闔著双目,犹如老僧入定。柳震天则冷著脸,看似在与文官爭执,眼角余光却始终瞟著龙椅上那位。
承平帝端著茶盏,饶有兴致地看著底下这齣闹剧。他的指节在杯壁上轻轻敲击著,一下,又一下,仿佛在给这场爭吵打著节拍。
就在双方吵得面红耳赤、即將上演全武行之际,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陛下,臣,亦有一人举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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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殿骤静。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新任吏部尚书周庭安,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殿中。
这位刚刚从大理寺少卿火线提拔上来的新贵,神色平静,姿態恭谨,身上还带著一股子属於法司官员的刻板与方正。
秦嵩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目光落在了周庭安身上。
柳震天的心臟则猛地跳了一下——来了!
承平帝终於放下了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哦?周爱卿也有人选?”
“回陛下。”周庭安躬身道,“臣举荐的,非將门之后,亦非相府门生。此人乃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白。”
“杜白?”
这个名字一出,满殿譁然。
大部分官员脸上都露出了茫然之色,显然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秦嵩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杜白,他有印象。工部那块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因为顶撞上司,在郎中的位子上一坐就是十年。
这周庭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陛下。”周庭安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杜白此人,在工部十年,主管黄河故道图的修订。为查一处水文,他能亲自在河滩上住三个月;为核一笔款项,他能將十年前的旧帐翻出来一笔笔对。其人刚正不阿,不懂变通,十年考功,吏部年年评其『勤勉』,却因不善钻营,始终未得升迁。”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龙椅。
“但臣以为,北境此刻需要的,恰恰就是这样一位不懂变通、只认死理的『臭石头』!他去了,不会拉帮结派,不会贪墨钱粮,只会一门心思地丈量土地,清点户籍,將北境的政务,当成黄河的河堤一样,一寸一寸地修补起来!”
这番话说完,殿內一片死寂。
秦嵩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瞬间明白了。让杜白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去北境,对自己没坏处。这人跟自己不是一路,但跟武將更不是一路!他那副茅坑脾气,到了雁门关,不把萧尘那小子得罪死才怪!
一条好狗,虽然不听自己的,但能咬人就行!
“陛下,臣以为不妥!”柳震天果然“急了”,他大声反驳,“杜白一介书生,从未涉足军旅,如何能担此重任?!”
“柳大人此言差矣。”周庭安不卑不亢地回道,“郡守之职,在安民,非在杀敌。杀敌,有镇北军。安民,正需杜大人这等实干之臣。”
“你……”柳震天被噎得“吹鬍子瞪眼”,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承平帝看著殿下这番光景,嘴角的笑意一闪而逝。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文官不要,武將不喜。
一个彻头彻尾的孤臣。
“好了。”承平帝摆了摆手,做出最终裁决的姿態,“杜白……朕记得此人。前几日还看过他上的治河摺子,写得確实不错。”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秦嵩和柳震天脸上分別停了一瞬。
“既然文武两派相爭不下,那便用一个谁的人都不是的人。”
“传朕旨意。”
皇帝的声音陡然变得威严。
“擢工部郎中杜白为雁门关郡守,官晋正二品。三日后,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周庭安第一个跪下。
秦嵩眯了眯眼,隨即也躬身道:“陛下圣明。”
柳震天攥了攥拳,满脸“不甘”地哼了一声,最终还是和其他武將一同抱拳领命。
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就此尘埃落定。
承平帝靠回龙椅,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仿佛真的为了平衡朝局而煞费苦心。他挥了挥手,正要宣布退朝,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
“对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大太监高福身上,语气隨意得像是吩咐一件小事。
“北境阵亡將士的五十万两抚恤银,也该送去了。”
“高福。”
高福的身子猛地一颤,连忙上前一步,跪伏在地:“奴才在。”
承平帝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你亲自去一趟。替朕,將这笔银子,送到萧尘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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