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安静的听完后这才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杜白面前。
他站得很近,目光平静地看著杜白鬢角沾染的霜雪,以及那件旧儒衫上被风雪反覆浸泡又烘乾的潮气。
“杜大人,说完了?”
杜白冷哼一声,將头扭向一旁。
萧尘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该我说了。”
他退后一步,声音不高,却透著极重的肃杀与敬意。
“陈大人的死,我萧尘逃不开干係。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杜白的肩膀猛地一僵。
萧尘直视著他,眼神坦荡且深沉:“陈大人初来北境时,与我立场截然不同。他奉皇命而来,为的是朝廷法度、天子威仪;而我,只为保住我萧家满门,保住这三十万镇北军的命。我们走的是不一样的路,但最终,却殊途同归,为了同一个目標在搏命。”
萧尘的声音沉了下去,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信了一辈子规矩,当他发现规矩本身在吃人时,他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他选择用自己的命,去把这腐朽的朝堂砸开一道裂缝。他无悔,我萧尘,亦无悔!”
“他文死諫,那我萧家,便武死战!”
屋內静得可怕,只有这掷地有声的十二个字在迴荡。
“他留信给你,”萧尘的目光落在杜白怀里露出的信封一角,“同样,他也留信给了我。”
杜白骤然一怔,眼底的防备与怒意在这一刻终於彻底鬆动。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少帅,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看到了一种与陈玄如出一辙的、寧折不弯的骨气。
杜白深吸了一口气,乾瘪的胸膛微微挺起,那件洗旧的儒衫仿佛也被风骨撑满。
“老夫在京城蹉跎十年,本以为这大夏的脊樑已经断绝了。”杜白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发颤,“陈玄那老匹夫,用命敲响了登闻鼓。老夫若是再缩在壳里当个糊涂官,死后有何顏面去地下见他?”
他迎上萧尘的目光,一字一顿:“少帅放心。老夫来雁门关,不为升官发財,也不做那朝堂的眼线。老夫只为替陈玄看著这方百姓的饭碗,替这数十万镇北军筹措过冬的棉衣!只要老夫还坐在这个位子上一天,北境的粮餉,就绝不容任何人染指!”
萧尘定定地看著眼前这个乾瘦倔强的老头,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敬意。他缓缓抬起手,郑重地拱了拱手。
“有杜大人这句话,北境幸甚。”萧尘放下手,语气中多了一份生死相托的沉稳,“陈大人的未尽之路,便由你我同走。”
两人目光交匯,无需多言,一份跨越了文武之別、跨越了年龄的同盟,在这一刻悄然缔结。
萧尘转身走回桌案后坐下,声音恢復了不急不缓的从容:“既然杜大人有此决意,初到北境,萧家便送上三样东西,权当为您接风洗尘。”
“第一。”萧尘竖起一根手指,“城西备下了一处清静院落。杜大人一身风尘,想必夫人也同样劳顿。总不能到了北境,还让老夫人跟著挤在漏风的驛站里受罪。”
杜白嘴唇翕动,那句“老夫用不著你操心”到了嘴边,却又想起三千里路上老妻冻得发紫的双手,最终化作一声低微的嘆息,默默领了这份人情。
萧尘轻轻拍了两下手。
侧门无声推开,一名黑衣探子托著一个黑漆木盘走入,盘中是一本厚厚的牛筋绳扎紧的帐册。探子放下木盘,悄然退下。
“第二。”萧尘拿起帐册,推到杜白面前。“这是自我接管北境以来,三个月的全部花销明细。军需採买、城防修缮、各州商税……一笔一笔,全在这里。”
“北境军政財权,本就该由郡守统筹协调。”萧尘坦荡地看著他,“此前事出紧急,群龙无首,我萧家为了稳住局势,暂且代管。如今大人到任,这笔帐,原原本本交还给大人。”
杜白伸手接过帐册,隨手翻开几页,目光飞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下一瞬,他的眼神变了,满是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他在工部管了十年帐,深知地方官的猫腻。赵德芳贪了十三年,留下的全是烂帐。而萧尘代管这三个月,在朝廷断绝粮餉的情况下,不仅稳住了前线大军,安抚了百姓,这帐目竟然……一清二白,毫无亏空,连一文钱的私帐都没有!
这份乾净透明,比千军万马更让杜白震撼。它彻底击碎了杜白心中对“军阀拥兵自重、中饱私囊”的最后一丝偏见。
“第三。”萧尘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用毛边纸装订的小册子,轻轻放在帐册之上。“这是风语楼两个月来,查清的北境十州所有在册官吏的底细。”
“谁能用,谁不能用全在这里。”萧尘的手指在册子封面上轻轻一点,“最烂的那批蛀虫,我已经清乾净了。剩下的,有好有坏。杜大人,你管了十年河道,应该比谁都清楚一个道理——清淤,不能一下子把河床掏空,否则两岸的堤坝就塌了。治人,同理。步子迈稳些,先让百姓吃上饭,再翻旧帐。”
杜白沉默著接过薄册子,將两本册子叠好,郑重地揣进右边怀里。左边,贴著心口的地方,是陈玄的绝笔。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后退一步,拱手,弯腰。那腰弯得很深,稳如磐石。
萧尘伸手扶住他的前臂,稳稳將他托起。
“该交的底,交完了。”萧尘退回案后,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还有两日,大內总管高福就会抵达雁门关。”
萧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所以,你我二人,得在他面前好好演一齣戏。”
杜白看著他:“什么戏?”
“一出『將相失和,新任郡守铁面无私,与镇北王府势同水火』的戏。”萧尘的声音不急不缓,“你这块茅坑里的臭石头,到了雁门关,谁的面子都不给——包括我的。该查帐查帐,该拍桌子拍桌子,遇到看不惯的事,照样给我懟回来。你在京城是什么脾气,到了雁门关,还是什么脾气。”
“唯独,你我之间真正交过的底——烂在肚子里。”
屋內安静下来。屋外,孩子们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笑闹声隱隱传来。
杜白听完萧尘的计划,沉默了片刻。他那张原本紧绷、刻板的脸颊微微鬆弛了下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精芒。
他虽然刚正,但是他並不糊涂,作为一个在宦海沉浮多年、心怀大义的清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盘棋该怎么下。
杜白看向萧尘,萧尘也正看著他。
没有多余的废话,一老一少隔著桌案,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这笑容里,藏著对天下苍生的担当,也藏著对抗腐朽皇权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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