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三族性命,作价几何

    “你是大夏的二品命官,熟读大夏律例。”
    萧尘指了指身后那满地的霉米和铅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向你请教个事。”
    杜白站起身,直视萧尘的眼睛,沉声道:“少帅请问。”
    萧尘微微前倾身子。
    “按照大夏律例,以沙土霉米充作边军口粮,以铅块充作军餉,中饱私囊,断前线將士生路。”
    他顿了一息,眼神中透出森然的杀机。
    “该当何罪?”
    全场死寂。
    三万道目光,同时集中在杜白身上。
    杜白没有任何犹豫。他甚至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疯狂朝他使眼色、拼命摇头的卢正平。
    他直视前方,声音硬得像一块砸不碎的生铁。
    “大夏律,兵律第七条。”
    “凡监守自盗、剋扣军粮军餉者,无论官职高低,立斩无赦!”
    “若以次充好、以假乱真,致使边军譁变或战局失利者——”
    杜白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最后四个字。
    “夷其三族!”
    “夷其三族”四个字,犹如一记沉闷的重锤,狠狠砸在空旷的校场上,砸出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卢正平彻底瘫在了那堆霉米与铅渣混杂的泥水里。
    浑身上下抖得像风中即將脱落的枯叶,那件原本华贵无比的紫貂大氅此刻沾满了黑灰与污秽。
    方才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钦差做派,此刻已经碎得连渣都拼不回去了。
    三万双眼睛,三万道淬了冰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
    没有人开口。可那股由三万名百战悍卒凝聚而成的沉默,比三万把刀直接架在脖子上更让人肝胆俱裂。
    “少帅!”
    雷烈先炸了。他那一身压抑不住的煞气轰然爆发。
    “鏘!”战刀出鞘,一抹刺骨的寒光撕裂风雪,直逼卢正平的脖颈。
    冰冷的刀锋直接压在了卢正平肥腻的皮肉上,瞬间切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杜大人把大夏律条都搬出来了,国法难容!末將这一刀下去,乾乾净净!省得这等腌臢畜生脏了少帅的眼!”雷烈的双眼红得滴血,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杀了他!”
    “砍了这狗官!”
    “拿他的脑袋祭奠死去的弟兄!”
    三万人的怒吼如同决堤的山洪,轰然倾泻。卢正平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一股刺鼻的味道从他脚下蔓延开来,身旁的亲卫下意识退了半步。
    他连求饶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牙齿疯狂打颤的“咯咯”声。
    然而,在这排山倒海的杀机中,萧尘却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雷烈。”
    只是平平淡淡的两个字,却奇蹟般地穿透了三万人的声浪,带著不容置疑的绝对威压。
    雷烈牙关紧咬,腮帮子的肌肉剧烈抽搐:“少帅!”
    “收刀。”
    雷烈死死盯著卢正平,重重喘了一口粗气,最终还是手腕一翻。“唰”的一声,刀锋归鞘。
    校场霎时安静得只剩下北风撕扯旌旗的猎猎声。
    萧尘双手拢在黑狐大氅里,军靴踩著地上的霉米,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他慢慢踱到卢正平跟前,居高临下地低头打量著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极致的漠然——就像在看一条趴在阴沟里、还能榨出几两油的癩皮狗。
    “卢大人。”
    萧尘的声音不大,甚至带著几分拉家常的閒谈意味。
    “你在户部当差,多少年了?”
    卢正平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牙齿磕得咯咯作响:“十……十二年……”
    “十二年。从一介微末主事,一步步爬到员外郎,正五品。”萧尘缓缓点头,语气中透著一丝玩味,“品级虽然不算太高,可这差事……肥啊。”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满地触目惊心的霉米与铅块。
    “天底下的钱粮从你手里过,隨便从指缝里漏一星半点,都够寻常百姓吃上几辈子了。”
    萧尘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隨意得像是在和老友敘旧。
    “听说卢大人家中妻妾不少啊……令堂今年也有八十了吧?”
    卢正平身子一僵,抖得更厉害了。
    萧尘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还有……本帅好像听人提过,卢大人去年刚添了个大胖孙子,如今还不满一岁?哎呀,四世同堂,好大的福气。”
    他的声音温和极了,温和得让人头皮发炸。
    卢正平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他家中的事,连京城的同僚都未必清楚。可这个远在北境的少年,隨口便说了出来——
    他家里有多少人,多大年纪,什么时候添了孩子……全被摸得一清二楚!
    萧尘忽然弯下腰,凑到他耳边。
    声音陡然轻了下去,轻得像腊月里刮过坟头的一缕阴风。
    “你若是今日死在这雁门关……方才杜大人的话,你也听见了。夷三族。”
    “八十岁的老母,不满一岁的孙儿,还有那一院子的娇妻美妾……都得戴上重枷,押赴京城菜市口,与你同赴黄泉。”
    他缓缓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真惨哪。”
    卢正平的眼珠子在眼眶里飞快地转了几圈。
    他在户部混了十二年,在秦嵩身边伺候了十二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刻进了骨头缝里。
    萧尘这番话——不是要杀他!
    若真要取他性命,雷烈方才那一刀已然落下,何须在此浪费口舌?
    这是在卖他一条活路!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和尊严,卢正平不顾一切地膝行上前,死死扒住萧尘那双沾著泥水的军靴。
    “少帅!下官不想死!下官满门老小都不想死啊!少帅开恩!只要留下官一条狗命,少帅吩咐什么,下官万死不辞!下官给您做牛做马!”
    萧尘轻轻抽回靴子,嫌恶地退了半步。
    “卢大人是个明白人。”他淡淡道,“本帅就喜欢跟明白人说话,省事。”
    他转身,修长的手指指向那满地触目惊心的霉米与假银。
    “这批粮餉的亏空,得补上。雷烈,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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