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默是被平板电脑的闹钟叫醒的。
他没睡好。梦里全是祖国人端著牛奶杯站在走廊里的画面,那双蓝色的眼睛像两台扫描仪,把他从里到外翻了个遍。
醒来的时候,沙发上的毯子皱成一团,他的脖子有点酸。
陈默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第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打开平板电脑查自己的日程。
玛德琳的助理髮来了一条消息:今天上午十点,七人组会议室,星光入职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
现在的时间是早上七点二十,昨晚睡的太晚,闹钟都响了好几遍才醒。
他有將近三个小时的空档。
陈默放下平板,走进浴室,对著镜子刷牙。
镜子里是一张白人的脸,金色的睫毛,浅蓝色的眼睛,下巴上有一层薄薄的胡茬。
深海的长相不算难看,甚至可以说是端正的,但那种常年自卑又自负的气质把他的五官拖累得毫无吸引力。
他吐掉嘴里的泡沫。
看房的事,今天必须办。
但不能用深海的身份。
沃特大楼里的每一笔消费记录、每一次出行申请、每一个定位信號,都在公司的监控之下。
如果他用自己的名义去看房、买房,消息可能不到中午就会传到玛德琳的耳朵里。
不是因为她多关心深海,而是因为“七巨头成员购置房產”这种事,属於沃特公关部门需要提前掌握的信息,万一被媒体拍到,需要准备好通稿。
他需要一套说辞。
一套合理的、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说辞。
陈默换上便装,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休閒裤,一双不起眼的运动鞋。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又放下了。
不对。
帽衫反而引人注意。在纽约,一个戴著帽衫帽子的人出现在街上,要么是明星在躲狗仔,要么是罪犯在躲监控。
深海虽然是个废物,但他是超英七人组成员,他的脸多少有点知名度,被认出来的概率不是零。
他需要更彻底的偽装。
陈默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墨镜。棒球帽。普通的深色外套。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不太喜欢露脸的普通人”,而不是一个“试图偽装自己的名人”。
他在衣柜里翻了翻,找到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上没有沃特的logo,是深海自己买的。
又翻出一副墨镜,不是那种夸张的明星款,是普通的偏光太阳镜。
陈默戴上帽子和墨镜,对著镜子又看了一遍。
一个普通的白人男性。
三十岁出头,身材偏壮,但被宽鬆的卫衣遮住了。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至於脸,深海的脸和普通白人的脸没有太大区別,没有伤疤,没有纹身,没有那种“我是超能力者”的气场。
只要他不开口自我介绍,没有人会把眼前这个穿卫衣的男人和电视上那个穿紧身衣的深海联繫在一起。
行。
交通工具怎么解决?
开自己的车?不行。深海的车上可能有定位装置,就算没有,停车场和路口的摄像头也会记录下他的行车轨跡。
打车?用手机叫uber?也不行。沃特发的手机,所有数据都在公司的伺服器上存著。他不能用自己的手机叫车,不能用深海的名字订任何东西。
陈默想了想,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沓现金。深海的习惯是在家里放一些现金备用,不多,大概两千美元左右。够用了。
他需要先离开沃特大楼。
走出套房门的时候,他的意识习惯性地扫了一遍走廊。
没有灰色的果冻人影,没有果冻流动的嗡嗡声。
隱形人不在这里。
陈默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在五十层停了一下,门打开,外面站著一个人,金髮,年轻,穿著沃特客房的换洗衣服,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星光。
两人对视了一秒。
陈默有些尷尬,他想说些什么,但是电梯里有监控,又不好说太多,“超级英雄的生活和你想像的有很大差別吧?”
星光没有回话,只当陈默不存在。
“你知道吗,我刚来这里的时候还以为我是骗子呢,欺骗外面那些民眾”。
陈默继续说道,“但是好消息是,大家都这么觉得”。
“所以呢”,星光转头看向陈默,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叮”。
电梯到了1楼。
门打开,大厅里的人声和灯光涌了进来。前台的工作人员在接电话,保安在门口站岗,几个穿著沃特工作服的员工端著咖啡匆匆走过。
星光先走了出去。陈默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大厅。
陈默没有在电梯里继续说话,头顶的监控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那不是说话的地方。
走出沃特大厦的旋转门,纽约的早晨扑面而来。
空气里混合著汽车尾气和热狗摊的油烟味,天空是一种灰濛濛的蓝,几朵低垂的云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
星光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陈默追了上去。
他不能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不说,等於默认。默认他是一个试图性骚扰新人的变態。
默认星光对他的冷漠是正確的,默认他就是那个深海,那个所有人都知道的、让人噁心的废物。
他已经不是深海了。或者,他不只是深海。
陈默心里清楚,他没法让星光喜欢或者同情自己,但至少要留下一个印象,一个等真相浮出水面时能让星光回忆起来的印象。
那个印象最好是:深海是混蛋,但他说的有些话是对的。
“安妮”,他在星光身后喊了一声。
星光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陈默,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昨天那种纯粹的愤怒。
“你已经见到了,”陈默说。不是疑问,是肯定。
星光没有点头,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所以你知道了,”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昨天的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星光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的眼神没有迴避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和一个金髮女孩站在路边,像无数个在纽约街头交谈的陌生人一样不起眼。
“是一场测试,”陈默说,“对你的测试。对团队的测试。看我能不能执行公司的『传统流程』。”
“传统流程?”星光的眉头皱了起来。
“每个新人,”陈默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都要经过类似的『欢迎仪式』。程度不一样,方式不一样,但本质上是一样的,看你有多听话,看你愿不愿意闭嘴,看你会不会反抗。”
星光的脸色变得苍白。
“梅芙也经歷过?”她问。
“你应该去问她。”
星光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想起了洗手间里的梅芙,那个一拳砸碎瓷砖、眼神里带著厌恶和疲惫的女人。梅芙帮她赶走了隱形人,然后告诉她“不要让別人看到她的丑態”。
她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
“那你呢?”星光看著陈默,“你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陈默沉默了几秒。
“一个执行者,”他说,“一个被安排好的、可替换的、出了事可以被隨时拋弃的执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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