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天幕神跡现世后,赵匡胤从没有今日心情之畅达。
他一直在心底压著的那口鬱气,仿佛一下便散掉了。
俺就说嘛!
俺好歹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纵横沙场,立住了这番基业,怎会尽生出赵佶、赵构那等腌臢窝囊的子孙?
原来根子在这儿!
那群没出息的软骨头样儿,一看便知,是隨了老三!
这一下,堵在赵匡吞心口许久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挪开了。
诸卿啊!天下臣民吶!汝等的眼睛可要擦亮咯!
俺赵大,从来不是孬种,也不是会生孬种的料!
“呵呵!”赵匡胤的笑里带上了几分纯粹的戏謔,等到心头那块病灶彻底消散了,他才长呼了一口浊气,声音沉了下来。
“起来吧!”
这一声,不带怒意,只余下帝王的威严。
赵光义愣了一下,才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低著头,不敢与兄长对视。
“汝终究是朕的三弟。”赵匡胤踱步走至赵二近前,语气平淡,“若汝真无愧心之念、丧心之举,又何必屡次惶恐,丟了体面?”
他瞥了一眼赵光义额头上那片刺眼的淤青,话锋一转。
“不过.....你方才讲的也对,野史终非真矣,这其中或许另有隱情......”
这话给了个台阶,赵光义连忙顺著往下爬,喏喏地应著,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兄长这是......信了?还是没信?
赵匡胤倒是没再看他。
他解了心底一直来的疑惑,又知晓了自个后来的继承人是谁,也知道了那些不肖子孙的源头在哪,那股长期以来的憋闷感一扫而空,心態自然有了变化。
他的视线越过赵光义,落在了不远处的长子赵德昭身上。
这一次,他眸中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宽慰与期许。
“德昭。”
“孩儿在。”赵德昭赶忙上前一步。
赵匡胤望著跟前这个贺小娘出的孩儿,眉目依有故人样,思绪也不由被拉到了三十多年前的洛阳八孔窑街上。
彼时少年夫妻感情真挚,若无他志向神州,怕是现在还和小娘廝守在洛阳城里。
哎...
终是沧海难覆桑田。
今阿郎已为天子,不见小娘凤冠妆。
赵匡胤的思绪飞得很远,脑海不由得浮现起了此前朱明王朝的二三事来。
原来,那明皇朱棣是这番心境嘛?
殿中很静,官家没有开口,所有人都在缄默待命。
赵德昭依然恭敬保持著行礼姿態。
忽然,他听到上首的爹爹轻声道:
“汝当勉励之。”
......
明朝,洪武年间。
奉天殿內。
“这宋太宗赵炅嘛,儘管人家沾点五毒俱全吧,咋的一听確实不像个什么好东西。”
老朱咂吧著嘴,摸著下巴说道:“但观我华夏青史,纵览赵炅一生,其人军略虽不佳,可文治这一项,宋太宗还是可圈可点的!”
“怕是二代守成君主里,也挑不出几人比得了他了。”
太子朱標温和地笑了笑,接话道:
“父皇,您老儿可是前不久还批判人家宋太宗私设库房呢!”
“儿臣记得,您当时说,赵炅原有一代贤君之范,却伶不清公私,为君者公然设私库敛財,其举不如汉灵也,其行不似贤人也!”
“嘿!”
朱元璋一听,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咱標儿这记性就是好啊!”
他这副模样,让一旁的朱棣表情微微一滯。
啊?这对吗?
爹啊,上次儿子我揭您老底的时候,您咋不是这个態度啊?!
“咳!”老朱清了清嗓子,望向殿中眾人,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
“国家之財,本为君王之財!君王之財,也该为国家之財矣!”
“昔宋太宗者,在国制封椿库及三司后,另设內藏库,把公財转换私財供自己享用。”朱元璋摇了摇头,嘆道:“此举与汉灵帝设私库敛財何异?”
“不对,还不如人家汉灵帝呢!”
老朱轻笑了一声,道:“更滑稽的是,这小子......这赵炅居然还规定,国库缺钱了,得找他那个內藏库借贷,还得算利息!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元璋感慨一声,想起了那位“子任先生”的犀利点评,总结道:
“有文治之功和贤君之范,惜哉,小人心思太多!”
奉天殿內,眾人纷纷点头。
上位这见解,当真是鞭辟入里,一针见血。
丝毫不见泥腿子的范儿啊!
真是好样的!重八。
“上位的总结,真是精闢!”李善长抚须微笑,拱手称讚。
“您寥寥数言,便將这公私之道说得如此透彻,臣等受教了!”
一旁站著的朱棣听得似懂非懂,人还有些懵,忍不住询问道:“爹,您不是也专门设置了內承运库还有內仓监吗?况且,內帑之制不是歷朝都有的东西吗?”
“嘿!咱说你这个朱老四啊!”
朱元璋轻“嘖”了一声,环视殿中眾人后,又手指向朱棣,笑骂道:“你爹都说了几遍了?啊?你耳朵塞驴毛了?”
“早些年让你和潜溪先生多学点学问,跟害了你似的。”
话罢,老朱还用颇为鄙夷的眼神睨了眼小燕王。
嗯,这个眼神里的嘲讽意味,拉满了。
朱棣脖子一梗,没敢还嘴。
朱標上前温和地拍了拍小燕王,轻声解释道:“四弟,父皇行举与宋太宗並不同。”
“国事与家事,是齐同的,也该是不同的。內帑归內帑,国库归国库。”
“內帑之用,本就是皇帝私库,供禁中开销与皇帝日常赏赐之用。”
“宋太宗之举,却是故意模糊了国与私之分,將家事代入国事,而国事却不沾家事,这样的行为......”
朱標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嘴角的轻笑声已经將后话表现出来了。
他又说道:“赵宋太祖立国时,曾设置封椿库,原意为:若无打下燕云的胜算,便逼迫契丹以攒钱赎买。”
“至宋太宗时,皇帝將封椿库这笔帐改为內藏库,另詔定凡庙堂各部司开销有缺漏,需向內库借贷,其利息几何,帐还日为何,需白纸黑字按押写个明白!”
朱棣连连点头,像是听明白了,询问道:“太子哥哥是说,庙堂本为中枢,开销理应国家承担,可那赵宋却让他们自行承担开销,甚至还规定需向內库借钱维持开销?”
朱標缓缓点头,“国事衙门的运转,本就是为维持国家运转的。”
“更甚者,那赵炅驾崩前,专门召太子与灵前嘱託道:要学会保护自己的私財!”
朱棣听得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原来宋徽宗时让人耻笑的赎买燕云之事,还真不能怪到他头上!”
“合著『赎买』这一套,是他们老赵家的祖传手艺啊!”
朱標:“......”
合著你就听了这么个玩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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