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汉眾人围观在天幕前,庞统那句话问完,诸葛亮只是摇著扇子笑了一笑,便不再接茬。
法正倒是没绷住,挠了挠下巴慨嘆道:“后世人说起那宋哲宗,语气似乎多有惋惜意。”
“一位能带领国家走上富强的少年天子,哎......”
法正嘆了一口气,一边又摇头道:“这赵宋之事,怕是比我朝还要复杂许多。”
堂中大多数人都是读过书的,而汉代士子读书首习春秋。
至於三字经、千字文等经典的启蒙读物,在这个时期还並没有诞生。
故此,法正又说道:
“古往今来变法无不图强求活也,而图强必將触及根本。”
“昔战国年间,李俚变法使魏国得以富强,吴起改革以让楚国强盛,邹忌与孙臏的变法也让齐国再次伟大。”
“又有申不害者,精通法术,得以使韩国兴盛。”
“然而,强盛是一时也,触及的根本也必將反动,到了最后只有秦国的商鞅变法坚持了六十余年,歷代秦君一贯支持,最后也唯有秦国脱胎换骨,成就一统。”
庞统捋著鬍鬚,笑吟吟接话道:“不说远的,就说说咱们汉家变法故事,也犹在眼前啊。”
他朝著刘备拱了拱手,刘备微微一笑,摆手示意庞统继续说道:
“前汉孝武皇帝时,汉匈战爭日烈,国朝財政疲敝,孝武皇帝於是以桑弘羊者改革財税,所见收益非一言可盖之。至於爭议?”
“那也是孝武皇帝崩殂后,庙堂举行盐铁会议以论是非,从头至尾也未曾否定改制,也未有隨意禁之。”
对於刘彻而言,能让朝廷变得有钱的变法,为什么要禁止呢?
对於后继者而言,变法確实让我们国家变得更强了,我为什么要否定呢?
苦一苦豪强而已,帝国起码是蒸蒸日上的嘛!
但有不服者,让桑弘羊吱一声,霍光亲自去安抚,最后小弗陵盖章,把不服的送到茂陵去找孝武皇帝说道。
庞统一拍大腿,顺著他的话往下说。
“孝直说的没错。依我看那大宋的问题也恰恰在此,那位哲宗皇帝若能再活个三十年,或许变法尚有成效。偏偏他死了,继任的又是个废物......”
“不但將变法的心血全部倾覆,更是把前头做事的人全给禁了。”庞统顿了顿,见孔明一直在摇著羽扇,一副高深模样,也忍不住从桌案上拿起一根笔,轻轻把玩著说道:
“变法之臣也禁,反对变法的也禁,这不是变法与否的问题了。”
诸葛亮见到庞统这装模作样的样子,面上忍俊不禁,说道:
“归根结底,还是用人问题”
“看这位宋徽宗即位后行事,毫无做事之状,处处在借著各种名头,把所有不听话的、不亲近他的、以及让他觉得碍事的人,统统处置清洗。”
“三百零九人,是个很可怕的数字。”
“大国富有神州天地,虽物產丰沛,人才济济,然朝堂之上能做事的有几个?做事做得好的又有几个?三百零九人里只要有三十个是真正能做事的,这大宋便已经元气大伤了。”
法正嗤笑了一声。
“岂止大伤,怕是朝堂上只剩两种人了——阿諛奉承的,和还没来得及被清洗的。”
刘备听到这里也是感慨道:“看来,无子是真的不行啊!”
有儿子,虽然也会改制变更,但你儿子起码会承继你的事业几年,不至於人死灯灭。
没有儿子,下场有很多种,其中一种就可以参考这位宋哲宗了。
幸好,我刘备就有儿子,阿斗可继我衣钵也。
法正最后总结道:
“所以,变法本意既为图强,既有图强之意所以兴变法也。宋之变法,何故三番变更?何也?”
话落,堂中的眾人也頷首的頷首,沉思的沉思。
“嗨呀!”
那边的张飞粗著嗓门开口便吸引了眾人的目光,他大咧咧说道:“这有何难想的?俺就知道!”
“不就是那宋皇扶弱,朝朝暮暮无有毅心,不如我汉皇罢了。”
......
元佑年间
大宋朝宫上,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天幕的內容几乎是把未来大宋的丑事全抖落在了阳光底下,新党旧党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端王赵佶,就是那个让俺宋蒙靖康耻的废物,原来越扒越有料啊!
此人居然上位之后,马上搞了一出波及三百余人的党禁大案。
无论新党旧党,一个不留,全部在列。
此时哲宗年间,那群庙堂里观看著的相公们:???
无差別清洗吗?
有点意思。
你看我在元佑年喷不喷你就完了!
章惇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跨前一步,朝著御座的方向拱了拱手,开口便是火药味十足。
“官家,人亡政息常有事,这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连您做过的痕跡也要一併抹除!”
说著,章惇面向旧党人群冷哼了一声,意有所指道:
“某些贼人,整天在嘴上喊著如何忠诚君父,谁又知道他们背地里藏著什么腌臢阴私事?”
“更是有贼人在君父崩逝后,选择第一时间忘本!”
“圣贤道理读哪去了?连食君禄,忠君事都无法做到,这种人又谈何为官家分忧?”
“臣,章惇,请逐国贼!”
话音落下,大殿上瞬间炸了锅。
现代人常以『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句话以为大宋的国策,实际上有宋一朝未曾有一位君主、一条政策明文记述过。
这句话,最早是出自於文彦博反对王安石领导的熙寧变法,与宋神宗言:
“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
话错了吗?
也没错,文彦博身为四朝老臣,天下顶级文士,这句话是他对彼时大宋政治结构最好的理解与总结。
但看有宋一朝,至哲宗朝年间,也未有杀士大夫的先例。
当然了,可能会有人问:史书记载里,就仁宗朝杀的士人最多。
闹麻了,那分明是他自个身体弱,在流放的途中自己病死了,怎么能怪我圣官家杀了他呢?
你看看人家苏子瞻,从东京城到儋州府,从西子湖畔到黄州赤壁,人家咋身体好好的?
甚至人家大苏学士还有心情发明吃喝,还有心情与妻妾调情,与朋友游山玩水呢!
说白了,那还不是你自己的问题。
竖子,休往我家圣人身上泼脏水!
以上,仅为个人臆想,非我圣洁的大宋官家心思。
但流放驱逐在大宋还不是最可怕的,对於士大夫群体而言,大宋最残酷的刑罚叫:剥夺出生以来所有文字。
故而,此刻章惇口中的『逐』,就是驱逐、贬斥。
即便是如此,这个字对於士大夫而言也是极为严重的侮辱了。
更为过分的是,章惇这老贼居然是衝著他们保守派说的!
这我旧党人士能忍?
必须回懟过去啊!
“污衊!这是污衊!”
旧党党人自然不会承认章惇的这盆脏水,庙堂里的爭端也不过针对彼此政见而已,谁会有那么大胆量將矛头对准上面的那位啊。
一位旧党老臣当场涨红了脸,回懟完新党党人后,他朝著赵煦作揖道:
“官家!天幕所言乃是端......乃是未来之事!章惇这新党之人明显是在藉此穿凿附会,攻訐同僚,这才是祸乱我大宋朝纲的根源!”
“臣等为士也,官家为君也,君君臣臣,臣事君若父也,官家提携之恩,国朝养育之恩尚且报不完,又岂能对官家有不臣之心?臣始终记得,我大宋的天是官家您吶!”
大宋只有一片天,也只能有这一片,那便是赵官家。
旧党老臣话说完后,新党大臣也开始辩驳,一时间,庙堂乱糟糟的,全是两派人马互相爭执的嘈杂。
貌似眾人都忘记了,他们本该做的是先揪出藏在队伍里的投机派。
也就是那日后为端王献上党錮,无差別清洗两派异己的贼人。
不过,这种情况,也算是大宋的特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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