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1元春
大汉隆正七年,京城,皇宫。
时候已经是四月上旬、过去立夏,白日里甚至有些偏热,太阳一落山却又夜凉起来,小风一吹还有几分寒意,俗语说“二八月里乱穿衣”,此时却像是推后了。
也许是受了近年来愈发漫长的严冬影响。
“珣哥儿,今天晚上的酒席你真不去?”进入宫城东华门南转就到的龙禁左卫“值班室”中,韩琦依旧没放弃劝说,“正好又是摆在荣国府,你不去合適吗?”
“这有什么办法,不是正巧我当值吗?”贾珣一脸遗憾。
“屁的『当值』!”韩琦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哥几个都是在龙禁尉混的,你糊弄鬼呢?外围的皇城有御林军驻守,宫城到皇城之间有锦衣军,多少人看著?
就算退一万步,真轮到这里的时候,也有西华门那边的龙禁右卫一干人等,咱们平日里做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啊?一百五十號人,怕是就你当回事儿了。”
贾珣鬱闷的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龙禁尉三百员额、不到一个镇抚,编制却是两个虚职的“卫”,只是不像军中真正的卫所一样设置指挥使,因为所有人都是正五品,如此官身本就不正常。
自大汉金陵立国时设立,这里便是皇家与武勛、军中的纽带。
左右两卫均为一百五十人,编制相同,人员却相反。
左卫这边都是武勛子弟荫封或者捐纳,更多是象徵意义,右卫那边却是正经千挑万选的良家子弟,个个弓马嫻熟、武艺精湛,是公认的精锐作战力量。
平日里虽说名义上一样,却没什么实质性来往。
出身和立身都不同、甚至对立,互相完全看不上。
如此相看两厌,来往什么?
“琦哥儿,別难为人了。”幸好,一旁的卫若兰开口圆场。
“请他喝酒,怎么还难为了?”韩琦一愣。
“今天谁的场子?”卫若兰似笑非笑。
“荣国府后花园,政二叔的......额——”韩琦尷尬起来。
“珣哥儿虽说也姓贾,却不是荣国府的人。”卫若兰先给贾珣一个歉意的表情,隨即接著解释,“当初能和咱们一起玩,多亏赦大伯的路子,確实不方便。”
“是我多话了。”韩琦反应过来急忙拱手致歉。
贾珣苦笑著点点头,並没有接话。
眼前两人都是贾家、或者说寧荣贾氏几辈子的老交情,平日里多有来往的通家之好,互相知根知底,但也是外人,一时疏忽很正常,没什么好生气的。
“自家”人闹的笑话,那就別嫌出门丟人。
“珣哥儿,为兄说句过界的话。”卫若兰严肃起来,“你这样確实可以省掉不少麻烦,但也等於是把自己困住了,明明是正经的贾家爷们儿,弄的却比我们还见外。”
“尤其是你住的那么近。”韩琦好心补充,“两府后墙外只隔一道区区五六步的胡同、院门朝著寧荣私巷,自你从南边回来至今,两年多去过荣国府几趟?”
“逢年过节,我可没耽误过。”贾珣只能这么说。
但在內心中,他很清楚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无他,就是看不上荣国府內部那堆狗屁倒灶。
一般来说,正常人多少都有捧高踩低的毛病,但如贾家这般“公开透明”且“专业对內”的情况真不多见,正经的嫡脉子弟追著奴才叫爷爷的情况更稀罕。
不,是绝无仅有。
以他当初走贾赦路子捐纳龙禁尉的出身,跑去贾府做什么?嫌自己过的太舒服,想要找不自在啊?没见其他的贾家子弟,比如贾蔷、贾芸之类的“待遇”吗?
“平时你......算了,再说就显得不知进退。”韩琦肯定也知道,明智的放弃话题,“就算如此,你也没必要真去『当值』吧?回去家里不比这边舒服?”
“我那院子你还不知道?”贾珣肯定不能说自己另有要事,“除了我自己,就两个先小国公的亲兵夫妇,平日里做些洒扫杂事,在哪儿还能差多少啊?”
“哦?”韩琦的语气古怪起来,“我怎么听说你对门——”
“璉二哥说的?”贾珣没好气的打断他。
“好一对儿双生呢!”韩琦一脸“我懂”的表情。
“滚蛋!”贾珣一脚踢在他大腿上,让他一个趔趄,“他那毛病你还不知道?看到我门口过去两个母的,都能编出八折的大戏,再说你多大的脸,好意思说我?”
“虽说这宫里確实有些......嗯,能做不能说,像你这么放得开,大白天就敢把人按进恭房的也少见。”卫若兰一脸无语的拍拍韩琦,拉著他指指院门。
“还敢放话去冷宫。”贾珣再补一刀。
“放话?”韩琦却一脸得意,“我可是——”
“別扯了。”卫若兰急忙打断他,不敢再往下说,“珣哥儿,你既然有安排,我们也不多问,只一样,虽说宫里没谁敢说比你身手硬,到底还是小心为上。”
“小弟可没有韩大哥的胆子。”贾珣笑著摇头。
“那行,我们这就告辞了。”卫若兰拉住还想开口的韩琦,大踏步往外走去,“再一个,今天不去也无妨,横竖过上几日,璉二哥肯定会再摆一桌,都一样。”
“两位兄长慢走。”贾珣与二人拱手作別。
目送两人走远,他最后扫一眼空荡荡的“值班院”,摇摇头回到房中掛上佩剑,出门向后走去——正如韩琦所说,所谓的“当值”真的可以当屁放。
他留下肯定不是因为这个。
沿著宫城东西路的隔断,即协和门、崇楼、体仁阁一线的宫墙,一路借著夜色,熟练避开各处守卫,足足走了大概一里地、近半炷香,终於抵达最后面的御花园“东区”。
“见过珣大爷!”刚到一处假山群附近,一个宫女打扮、轻手轻脚的姑娘从“山洞”中转出,小心的万福一礼,“我们姑娘在老地方等著,请大爷移步。”
“抱琴,你怎么还是这样?”贾珣笑著招呼。
“奴婢不敢大意。”那丫鬟依旧没有放开。
贾珣表情一顿,抬眼向西望望后嘆口气跟上。
这里对他来说熟悉又陌生。
说“熟悉”有些狂妄,因为他只是“曾经”来过,可惜那时候不叫皇宫,而是叫“故宫”;说陌生则是因为差別不小,比如十二宫后墙外完全贯通的大花园。
不,不能说“贯通”,因为区分“东西”。
以整个皇宫的中心线分界,一条宽约二十步的大道连通凤藻宫后门和最后面的神武门,將御花园分为两部分,两者大门相对、毫无阻碍或卫戍,却像是远隔千里。
正常情况下,没谁会在两“区”之间隨便来往,因为“东区”属於大明宫和凤藻宫,“西区”却属於龙首宫——天下皆知,现在的皇家“双日凌空”。
整个皇宫的西路专门被分开,就像是多了道结界。
中间的大明宫是隆正帝,西边的龙首宫是太上皇。
这次很快,因为无人把守,而且不到两百步。
“辛苦珣兄弟跑一趟。”一直走到一处僻静的小阁门口,就见一个宫装打扮、身量中等却丰腴秀美的姑娘含笑迎接,“实在是这次的事情有些麻烦。”
“哪里话?”贾珣隨她进入房內,抱琴却退入房前的花丛中,半是迴避半是警戒,“小弟的事情大姐姐都知道,閒著也是閒著,可是贵太妃娘娘有什么吩咐?”
眼前正是“三春爭及初春景”的元春。
“確实如此。”听完话之后,她轻轻点点头,边倒茶边说道,“还要多谢珣兄弟提醒,让扬州的姑父和父母躲过一场劫难,好歹平平安安活到今日。”
“大姐姐千万別这么说!”贾珣哪里敢应下?“不过是小弟在江南呆的时间长,听到不少东西,特別是听说前年的时候,林大人把盐税收到了两百万两银子。
虽说是为朝廷办差、分內之事,到底是从那帮子奸商的口袋里向外掏钱,肯定是要得罪人的,说不定就有谁狗急跳墙,做出些不知死的事情来,小心无大错。”
“不只是这个。”元春面露温柔的笑容,“若不是你提醒,我们都快忘了甄家就在金陵,到扬州没几步路,两家本是数代的老亲,正方便互相搭手帮衬。”
“真正挡住刺客、救下林大人和林夫人的,是甄家派出的人手,小弟岂敢居功?”贾珣这才放心,“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不就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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