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8礼崩乐坏
大汉龙禁尉的差事,向来是与他处不同的。
都得等到大朝会的时候,四十號人——这是太上皇时的標准,现在要有五十才行——於大明门前分列两队,站在御驾和大汉將军之间,英武的充任仪仗。
倘是一些重要的场合或者时日,还要拉出百人队才可,若碰上逢年过节的大场面,更需全体上岗当值,但此事需要皇帝亲批,大抵没有那么“阔绰”。
只有偶尔的几次,並不影响大多数人员轮流休息。
贾珣是唯一一个每逢出岗便少不了站差的。
“贾侍卫,你又站在御阶前的第一位了。”刚散朝回到东华门旁的龙禁左卫驻地,他们就扯著嗓子吆喝,“十日一次、逢三才开的大朝会,你一次没跑儿。”
“给爷把茶倒上,要温度正好的。”贾珣根本不答。
“你又站街了!”韩琦带头高声叫嚷。
“你怎能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冯紫英笑骂。
“我看你站了一个时辰,一动没动!”韩琦补充。
“谁让我长得帅、镇场子,帅哥的事情,能算站街么?”贾珣便涨红了脸,用比他更大的嗓门反驳,接下来便是些难懂的话,什么“英俊大气”、“潘安”之类。
大堂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龙禁左尉本就是“仪仗”之地,哪来那么多的差事?
朝会一散,肯定是一帮人聚堆儿閒扯淡。
一百五十號人,每次只需三分之一就够用,基本只在大朝会或是一些较大活动中才出场,一个月平均摊不到三回、四次就算多的,可不是等於让人白领俸禄?
虽说这里的人没几个真在乎那点儿银子罢了。
今天是四月二十三,正是轮上的时候。
不到半个时辰后,大部分人各回各家。
“珣哥儿,你还是不去?”韩琦笑著招呼。
“你少来,我特么哪次去过?”贾珣没好气的瞪眼,“我知道云儿那里確实算乾净的,却也是楼子,就算你们府里老爵爷管得严,你自己院里什么样的没有?”
“何必跟一干婊砸胡混?”卫若兰也开了口。
“你们不懂其中的妙处!”韩琦习惯性的摆摆手。
“放著乾净的不用——”冯紫英跟著劝说。
“家里的捨不得,云儿那里的怎么用不行?”韩琦这才说出真正的原因,“行了,你们玩著,我去......对了,这次是周家的场子,除了我还有不少別的兄弟。”
“皇商那个周家?”贾珣一愣,“合適吗?”
“你真一点儿都不顾忌?”冯紫英上前一把拉住。
“那边?”韩琦没直说,人却转向西六宫方向,“不会有谁觉得我们吃了席,就真的等於什么吧?扯淡呢?只是兄弟们聚聚,借他周家的场子而已。”
皇商周家,同时也是永寿宫良贵妃周氏的娘家。
最主要的,是二皇子陈旋的外祖家。
如今的皇宫、或者说隆正帝的后宫,真的挺有意思。
这位陛下只是太上皇次子,有个兄长封號“义忠亲王”,就是那个红楼中隱在背后、不大好提的“老千岁”,继位前谁都不觉得他对那把龙椅来说有任何意义。
一场至今扑朔迷离的“义忠亲王之乱”,让他几乎白捡到一场泼天的富贵,结果必然是各种问题,比如,就在他登基后不久,最宠爱的长子便不幸“夭折”。
接下来是登基次年,少年夫妻的皇后英年早逝。
自那以后,他便极少再出大明宫,除了必须的场合、比如每月逢三才开的大朝会外,基本不问政务,再加上他管不到小朝会,早已“荣养”的太上皇才掌实权。
谁都知道这不合適,但没办法。
宫城中轴线自南到北,最重要的是三大殿和內三宫,前一个暂时先不提,后一个是大明宫、交泰殿和凤藻宫,基本是皇帝的私人宅邸,也是他最主要的活动场所。
“不出大明宫”没夸张,包括“西六宫”、他的后宫。
地位最高的是两个贵妃。
贤贵妃吴氏出身诗书世家,掌著翊坤宫,其父吴检字天祐,现任吏部右侍郎,膝下有一个儿子、三皇子陈斻。
良贵妃周氏出身皇商之家,住在永寿宫,其父周信字明祖,“山字號”掌权人,膝下也有一个儿子、二皇子陈旋。
这两位“共管”后宫,结果必然是衝突不断、乱七八糟。
如此形势下,韩琦出身锦乡伯府,其父为承爵人、一等將军、振威营总兵韩川,他作为长子却要跑去参加周家的宴席,不论想法如何,都是不合適的。
“琦哥儿,你缺那顿饭啊?”所以,冯紫英语气严厉。
“能怎么样?”韩琦无所谓的嘟囔一句。
他知道有问题,但完全不当回事。
“你让陛下怎么看?”卫若兰皱著眉头提醒。
“大明宫?”韩琦一脸不屑,“別说皇子,女人都——”
“闭嘴!”冯紫英脸色猛变,急忙打断他。
贾珣第一时间抓起竖在门口的佩剑,大步走出房门,幸好这时候人都已经走光,周围再无別的身影,要不然,不论被谁听见,他都不可能再允许人活下去!
见他回来点点头,冯紫英明显鬆口气。
“琦哥儿,你特么真不要命啊?”卫若兰很是无语,“有些事情虽说都知道,那也不能从咱们嘴里说出去,身份不同、结果就不一样,你不怕死吗?”
“没人?”韩琦到底还是顾忌一些。
贾珣严肃摇头。
“哥儿几个,你们怕什么?”韩琦这才继续说道,“他自己憋在內三宫不出门,就別说外人帮他『照顾』,爷俩私底下玩刀子,也別嫌咱们这些人瞧不上。”
比如原皇后,比如大皇子。
是不是太上皇没人知道,但要说他乾净,可能吗?
“隨你!”冯紫英皱了皱眉,转身向外走去。
卫若兰没说话,看他一眼点点头,隨即跟著离开。
“琦哥儿,你到底图什么?”贾珣很无奈。
“玩儿唄!”他完全没想到,韩琦竟然扔出这么一句,“咱们这样的出身,谁指望能混过父辈?除了一个名分,很多时候还不如那些个寒门贵子们方便。
你看这龙禁左卫,真以为大家都没路子,只能掛个拿餉的虚名混日子啊?珣哥儿,我知道你的能耐,可很多时候,事情光靠能耐根本別指望办成,甚至更坏。”
贾珣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这位竟然说出一番大道理。
不对!
“这是你想出来的?”他立刻起了怀疑。
“我爹说的,行了吧?”韩琦这才面露惭色,“我知道他老人家是看我没能耐,安慰也好、教训也罢,就那意思,反正我都明白,只管老实听话便可。”
“那你也不能这么弄吧?”贾珣哭笑不得。
人家都这样了,他还能说什么?
“够味儿啊!”韩琦笑的猥琐,“一个嬪位、两个昭仪,还有几个婕妤,什么贵人、美人的都不算数;再说了,你小子老实?我可不止一次在门房发现过东西。
还有刚才那俩,也是嘴里硬气,紫英大哥房里两个妾,若兰大哥身边的有个伺候的,你又不是没见过,只需买通戴权或者夏守忠,弄个病亡能多难啊?”
“你这么大本事,怎么不去那两座宫里耍威风去?”贾珣没好气的踢他一脚,“兄弟,这些事情做了就做了,但不能弄的人尽皆知,要不然皇家必须动手。”
韩琦表情一抽。
“行,你忙著吧!”他没敢再提,转身大步离开。
这个朝廷......怎么说呢?
文雅一点儿,就是礼崩乐坏、国將不国。
不用说的太远,“四王”都是当初大汉尚在江南时,就已经尾大不掉的严重问题,如今分为东西南北,世镇山海关、宣府镇、西海沿子和彩云之南,位高权重。
太上皇原本还算明君,可惜自登基至今超过五十年,硬生生把曾经的太子义忠亲王熬没了,哪怕已经身体很差,依旧死抓著手里的权力丝毫不放。
隆正帝没人说的清,登基七年都没干成过什么事情。
但不论如何,他都是正经的皇帝,谁敢忽略?
反正贾珣知道,红楼中笑到最后的是这位。
还有草原上的韃子,坐拥天下近百年,至今不死心,关外白山黑水的东虏越来越猖獗,自十多年前便已失控,茜香国衝突不断,西海沿子时不时也有消息。
內忧外患、乱七八糟。
贾珣没那么大的野心。
但如果干看著,將来会是什么结果?
不往上爬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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