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蘅月愣了愣,说:“她身子不好,像我一样……或者……我像她一样。”
“你是这个看法么?”
罗庄先问了一句,然后才说,“不过我却有不一样的看法。”
花蘅月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来,看向罗庄。
罗庄继续说道:“那本《红楼》我也看过,我个人觉得,她是因为心病。”
“心……病?”
花蘅月喃喃自语。
“是啊。”
罗庄道,“她把贾府的每一句閒话都刻在心上,把每一片落花都当成自己的命。
身体本就不好,心思还这么重,她不咳血谁咳血呢?”
花蘅月顿时心神恍惚,转回了头去,怔怔地看著头顶的遮阳伞,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却不知,此时罗庄正在举著手机,用眼角余光偷偷瞄她。
看到她这副模样,罗庄心里暗想:好像有用!
罗庄眼前的手机上,正有一段又一段的文字,其中几行正和他刚刚给花蘅月说的一样。
而在这一段段的文字上方,则是一个问题:有个和林黛玉境遇相像的人看了《红楼梦》抑鬱了,我该怎么开导她?
问题下面是一个大大的对话框,对话框里最上面是五个字:已深度思考。
这五个字下面就是大段大段的文字,给罗庄的提示不少。
ai真好用!
罗庄心里感慨。
他之前其实想了几套说辞来著,不过对比一下,比起ai给的这个话头,確实还是差了点意思。
最起码,比起之前自己想的那些直白的台词,这说辞不管有用没有,至少逼格要高些。
“这本书你看到哪了?”
罗庄又问了一句。
“第九十八回。”
花蘅月回答。
“九十八回……”
罗庄一边低声重复,一边在手机上问ai:《红楼梦》第九十八回写的是什么?
ai很快做出了回答,好几段內容,不过罗庄只需要扫一眼,知道关键就行——
苦絳珠魂归离恨天,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黛玉杀青。
怪不得把花蘅月看成这个样子……
罗庄心里有了谱,便问:“你觉得黛玉这一生,真的像你吗?”
花蘅月想了想,说:“我说不清……”
罗庄道:“你当然说不清。你舅舅不是贾政,你舅母不是王夫人,你家中也没有凤辣子、没有薛宝釵。
最重要的是,你觉得你表哥是宝玉吗?”
花蘅月皱了皱眉,眉宇间不可避免的透露出厌恶:“不是。”
罗庄瞄了一眼花蘅月,笑说道:“看你这样子,就算你表哥像是贾宝玉,你也不可能像黛玉那样吧?”
花蘅月想了想,点头说:“嗯。”
罗庄道:“这不就对了?你虽有絳珠草,但並不意味著你就是絳珠仙子转世。你表哥更不可能是神瑛侍者。”
——这是他自己早已想到的说辞,不用找ai帮忙。
花蘅月若有所思。
这句话出自罗庄之口,对花蘅月而言,简直意义重大。
她一直把这个民宿当成神仙之地,把罗庄当成仙长,如今仙长亲口说她不是絳珠仙子,瞬间让她有种解脱的感觉。
因此略微思索之后,花蘅月眉宇舒展,思绪渐渐从书中走了出来。
罗庄又道:“再说人家黛玉说话带刺,號称林懟懟,你呢?两天了,我也没见你懟人啊。”
花蘅月幽幽地看了罗庄一眼。
她虽然没听过懟这个说法,但联繫上下文,还是能明白罗庄说的是什么意思的。
您是仙长,我岂敢懟您?
罗庄看花蘅月著神情,知道自己这些话起到作用了,就继续道:“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人生的结局不应该被几行文字钉死。
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林黛玉,相比起葬花的黛玉,我更想看到倒拔垂杨柳的黛玉。”
花蘅月却一时有些懵了:“黛玉为什么要倒拔垂杨柳?”
罗庄微微一笑,道:“只要敢想,有什么不可能的?说不定等哪一天,你也可以倒拔垂杨柳。”
花蘅月勉强笑了笑,说:“小女子体弱多病,就算了吧。”
罗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这本书对你而言更应该是一点警示,告诫你不要思虑过重,而不是让你沉迷其中难以自拔的。
再说,你现在已经从你舅母家脱离出来了,在这里完全可以放下一切思虑,好好享受人生。
你若还是天天沉溺过去,那不是白白浪费了一袋絳珠药囊吗?
要是你爹妈在天有灵,看你这么浪费,这么不会享受,怕是要气得吐血。
世界很大,不只是你舅母家那一个小小宅院。
书架上的书,楼上的电视,都可以让你开开眼界,放宽一下心胸。”
花蘅月沉思片刻,忽然起身,恭敬而郑重地对罗庄一礼,说:“多谢仙长教诲,蘅月晓得了。”
罗庄大大方方地受了这一礼,摆了摆手,说:“行了,好好躺著,放空自己,什么都不要想,休息休息吧。
之后你要是还没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就和我说,到时候我给你安排点事做,让你忙起来。”
说话时他心想:让人乖乖听自己说教,好像確实有点小爽。怪不得那么多人人到中年油腻起来,往晚辈跟前一坐,总喜欢说教一通。
……
不行不行!不能这样!
大好人生,岂能早早流油?
花蘅月听罗庄的话,重新躺下,尝试著放空自己。
罗庄一句“你不是絳珠仙子”,的的確確起到了作用,让她思绪从《红楼梦》中解脱出来。
她慢慢地真不再想那个际遇和她有几分相似又不完全一样的黛玉了,脑子里空空的,看著上方的遮阳伞棚顶,感受著和著清风吹进来的暖意,终於感觉到了一丝愜意。
从身体到心里的愜意。
真好啊……
她心想。
来这座天外客栈两天了,她却还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完完完全全的体会到了,脱离舅母家、放下一切烦扰的美好。
她躺著躺著,渐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而旁边罗庄察觉到了花蘅月微微沉下来的呼吸,便放下心来。
这样应该不会猝死了吧……
罗庄暗暗地想著,又寻思道,“不过感觉这样还不够,还是应该按之前的想法,给花蘅月找点其他事做,让这女娃子转移注意力。”
……
花蘅月一觉睡了好长时间,到半晌午的时候,邻居王大嬢过来了,问了罗庄一声:“庄娃子,你家麻將桌真能用吧?凑个人头能行不?”
罗庄从躺椅上坐起身来,笑说道:“当然能行,凑两个人头都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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