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万姓熙熙化育中,三登之世乐无穷。岂知礼乐笙鏞治,变作兵戈剑戟丛。水滸寨中屯节侠,梁山泊內聚英雄。细推治乱兴亡数,尽属阴阳造化功。
正值大观四年,初秋。
史家庄后院那片平整的练武场上,月色如水。
史进靠在老槐树下,手里抱著一根摩挲得润滑异常的白蜡杆子,望著侧屋里透出的那盏孤灯,呆呆地出神。
灯下,王进正在缝补一件旧袍。这位前八十万禁军教头寄居史家庄已有数月,教他枪棒从不藏私,待他如亲子侄一般。
可史进知道,再过一个月,王进就要走了。
这个命运坎坷的中年人,几乎是整个北宋悲剧的缩影——身为禁军將领,身怀绝技,却因得罪权贵高俅,辗转逃至西北求生,后隨名將种师中出征抗金,因援兵久久不至,身陷重围,双双战死於太原战役。
他心里翻涌的记忆,远比这短短几个月更漫长。
三天前,他从一场高烧中醒来,脑中就多出了千年后的世界——那些高楼、汽车、屏幕上的文字,以及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认知:他穿越进了《水滸传》。
九纹龙史进,梁山好汉之一,排名二十三,征方腊时在昱岭关被“小养由基”庞万春一箭射死。当真是死得轻如鸿毛,令人扼腕。
“贤弟。”身后传来王进的声音。
史进猛地回神,见王进端著一碗热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夜里寒凉,万万不可坏了根骨,这是我老娘熬的薑汤,你趁热喝了。”
“多谢师父。”史进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著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腹內徐徐漫开,四肢百骸无不舒爽。
王进看了他一眼,负手微笑道:“你这两天练枪时,总有一两分走神。以前你出招如猛虎下山,招招都是全力以赴;现在却像心里装著事,出招之前要先想两三步——这倒不像是我教的。”
史进心头一凛。王进是武学行家,自己的踌躇,显然瞒不过他。
“师父,我……”史进斟酌著措辞,“我这些天总在想,学了这身武艺,將来能做什么。守著这座庄子,一辈子当个土財主?还是投军边关,一刀一枪搏个前程?”
王进沉默片刻,慢慢说道:“我当年在东京做教头时,从未想过自家何去何从。可后来被高俅那廝逼得走投无路,才明白这世道,光有武艺是不够的。你得有靠山,有根脚,更要紧的是——”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要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史进攥紧了碗沿。
他想要什么?
他想活下去,想让这传承百年的史家庄不被烧掉。更想让十几年后的金兵铁蹄不要踏破河山,生灵涂炭。
可这些话,他不能对任何人说。
“师父,我想跟您一起去延安府。”史进忽然开口。
王进一愣:“你去延安府做什么?你爹年纪大了,这偌大的家业谁来管?”
“我爹身子骨还算硬朗,庄上有管家庄客照应。”史进把碗放下,认真地看著王进,“师父说过,老种经略相公麾下是真刀真枪的边关,我想去那里歷练几年。等我有了军功,再回来光宗耀祖,岂不是更好?”
他说的是真心话。延安府种师道帐下,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跳板——既能避开少华山即將带来的祸事,又能名正言顺地积累武勛和兵马。日后无论是对抗官府迫害,还是抵御金兵,都有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王进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大郎倒是长大了!几个月前你还是个只会蛮干的愣头青,现在居然能说出『歷练』二字,看来这几个月没白教。”
“那师父答应了?”
“容我再想想。”王进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爹那边,你自己去说。他若同意,我便带你去。”
王进走回屋里,那盏孤灯依然亮著。
史进仰头望月,脑中飞速转动。
按照原著的时间线,王进走后不久,少华山的土匪陈达就会来借粮,被他打翻生擒。隨后朱武、杨春以苦肉计上门请罪,他被“义气”打动,放走陈达,与三人结交。再后来,庄客王四送信给朱武,醉酒失了文书,被猎户李吉捡去告官,官府派兵围捕,他烧了庄院,杀了李吉,自此逃亡江湖。
这一连串事件,是史进命运的转折点。
而他现在,有机会改变一切。
“前提是,我得先说服父亲。”史进低声自语,“还要儘快把庄上的事安排好。”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王进那扇窗,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桌上铺著一张粗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炭笔字——这是他用现代硬笔简体字给自己列的行动清单,莫说是庄上那些大字不识的庄户,便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看了,只怕也是云里雾里,多半认不出写的內容:
儘快摸清庄中佃户、庄客的底细,提拔几个可信之人。
著手联络县里的关係,打听官府对少华山的动向。
儘早加固庄防,备足粮草弓箭。
若少华山来犯,可不杀陈达,但要改变结交方式——尤其不能留下书信把柄。
最重要的是,在李吉拿到通匪证据之前,先下手扫清隱患。
史进再仔细看了一遍,確认没有疏漏,这才將纸捲起收好,吹灭了灯,摸索著在小床上躺了下来。
窗外的秋风卷过屋檐,吹得窗欞咯吱作响。
一个月后,王进带著老母离开了史家庄。史进並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筵席送行。托出一盘两个缎子,一百两花银谢师。次日,王进收拾了行装,备了马车,子母二人相辞而去。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儿,亲送十里,心中难捨。行到途中,王进带了马,吩咐道:“大郎,不必送了!”二人洒泪拜別。
临走前,史进左思右想,始终不能释怀,又转身上前拉住马韁,问道:“师父可有教我?”王进沉吟良久,徐徐道:“你隨我日久,枪棒皆熟。唯有一事,始终是个缺憾。”史进急忙道:“师父请说!”
只听王进道:“你幼年练功不得法,根基扎得虽宽,却扎得不深。你使枪时总想著一招制敌,处处爭先。可天下武学之道,刚极易折,柔极无骨。往后遇著真对手,你这一身九纹龙的威猛,反会成了你的破绽。
为师教你最后一句:枪是龙,人是心。龙能大能小,心能收能放。遇强则绕,遇弱则擒,方是武学大成。你且记下——日后无论使枪还是做人,先问自己三声:这一招,可留了后手?这一怒,可值得拼命?这一去,可回得了头?”
说著,王进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史进手里。史进接过,只见封面上写著几个字——《元道真经》。
“这是我昔年游歷江湖时侥倖所得,专讲吐纳调息、养炁之法。你且收好,莫要示人。”王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大郎,你天资过人,日后必非池中之物。但记住,武艺只是一技,这世上能要你命的,不光是刀枪,更有人心。”
说罢,王进翻身上马,不再回头。
史进捧著那本册子,跪在尘土里,朝王进远去的方向叩了三个头。
秋风捲起枯叶,吹过他身上那九条张牙舞爪的龙纹。
他闭上眼睛,將师父最后的留言一字一句刻进心里。
“刚极易折……能大能小……”
这才是一个穿越者在水滸世界里,真正要学的第一课。
***
史太公终究还是没答应让儿子去边关。
老爷子拍著桌子,怒道:“我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史家庄交给谁?”再要劝说,便在房梁掛起绳索,欲上吊寻死。
史进无法,只好暂时按捺住心思。每日只是打熬气力,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白日却在庄中来回巡视,不出月余,全庄上下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何人可用、何人善猎、何人伶俐、何人狡诈,均已摸得七七八八。
眼见临近年关,史老太公却一病不起。史进四处延请名医看治,却得知乃是风疾入脑,神仙难救。
风疾,也就是现代的心脑血管疾病,大多为脑梗或是脑出血,又称中风。放在千年后的现代医疗也极难根治,更何况北宋年间?儘管史进数日不眠不休,陪在床前餵水餵药,却也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著老父越来越是虚弱。
这日,太公精神稍旺,便唤史进从床下拖出一口黑漆木箱,取出厚厚一沓地契、房契和几本泛黄的帐册。
“这些迟早都是你的,趁你老子还有些时日,先將家中底细与你吩咐。”
史进满不在意,隨手取过那些帐册翻阅,越看越是心惊。
庄上的水田旱地合计足有两千余亩,分布在史家庄四周,庄上佃户、依附史家的农户足有三四百户、七八百人之多。除了田地,华阴县上还有两间铺面,一间租给药材商,一间自开杂货铺,每月皆有稳定进项。更有数处地窖,里头存著陈年的粮食——稻麦、豆薯,足有二三万斤,哪怕遇到大荒之年,也足够全庄坚持数月有余。
帐册末页,写明了史家的家底——纹银一千多两,铜钱三百余贯。按北宋年间的购买力,这已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財富。一家普通民户每年花销不过十余两,这样一笔银钱,足以支撑一山之人花用。
一山之人!
史进终於明白,为什么原著中的史进能够打造兵器、招募庄客、与少华山周旋;而少华山又不惜连番算计也要拉他入伙——不仅仅是因为史进本人有几分武勇,更是盯上了史太公为他攒下的这份家底。
而他这个穿越者,继承的不仅是九纹龙的身份,更是这份沉甸甸的基业。
他极其意外的抬起头来,讶然道:“爹,你这是抢了哪家钱庄?竟积下这般基业?”
老太公肚皮都险些气破,伸手欲打,胳膊一动,却抬不起来,只拍床怒道:“老夫当了四十年里正,管辖三四百民户。平时节衣缩食,吃饭都捨不得多倒几滴香油,一分一厘才存下来这些钱財,你竟以为为父去抢了钱庄?”
“爹,”史进放下帐册,握住史太公枯瘦的手,“孩儿从前不懂事,只知舞枪弄棒。往后,等您老人家身子康健了,庄里的事多教我。”
明知自家犬子刻意说好话安慰,史太公却依然老怀大慰,捏了捏儿子的手:“你肯回头做些正事就好。”
年关刚过,老太公终於没能熬过去,溘然逝去。史进哭了一场,也只得亲自操持,备了棺槨盛殮,请来僧修设事,追斋理七,荐拔太公;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升天,整做了十数坛功果道场,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四百余家庄户都来送丧掛孝,埋殯在村西山上祖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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