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芳所在的维德工厂就在旧金山的东部,离第六街不远。
这里以前是重工业的聚集地,现在大多数的工厂要么搬迁走了,要么已经转型成了其他新型工业。
维德工厂即使每年都在裁员,也没有搬迁和转型升级。
因为维德的工人数量最多,歷任的区议员保住了工人的工作,就能保住这里的几千张选票。
面对连年的裁员,只有那些吃苦耐劳,不知疲倦的工人才能倖免於一轮轮的裁员,方杰的父母就身在其中。
天空刚翻出鱼肚白,母子俩就已经进了厂区。
这是方杰第一次跟著母亲的作息来到维德工厂。
他戴上安全帽,跟著母亲穿过一排排破旧的厂房、走在坑洼不平积著黑水的烂水泥路上。
不多时,方杰的眼前出现一座黑黢黢的庞然大物,房顶上掛著闪烁的“维德”公司招牌,被周围大大小小的高耸烟囱排出的浓白废气所笼罩。
他身前这座叮噹作响、机械轰鸣声震耳欲聋的大房子就是母亲的工作地点。
罗芳在这里负责给眾多异形配件进行二次加工。
她需要穿著工服,戴上安全帽和口罩,在工作檯旁將自己全副武装。
那些零件通过传送带抵达到身前,她需要將那些重达几十公斤的零件翻来覆去地打磨边边角角。
虽然工业机器人在美利坚已经很普及,但是昂贵的產线造价还是令维德工厂的高层望而却步。
另一方面,將维德工厂升级成自动化產线,將会有大批工人失业,这带来的后果是区议员完全不能承受的。
而整个维德工厂的散热,只靠著高耸墙顶上几个咆哮不止的巨型工业风扇,根本无法对地面的工作区域进行有效散热。
方杰看著母亲的汗水湿透了好几个口罩,他想要上手帮忙。
但是罗芳嫌弃他打下手笨手笨脚的,不仅帮不上忙,反而还会耽误她的进度,乾脆就让方杰在一旁呆著。
这让方杰他想起了小时候。
他放学后会偷偷跟著工友的孩子溜进维德工厂,但是每次被发现后都会被父母狠狠训斥一顿。
到现在他才明白,原来工厂里是处处充满了危险。
地面上来来往往的叉车,顶著一摞完全挡住视线的原材料,司机仅凭几条缝隙和经验就在厂房里驰骋。
厂房上空,是巨大的纵横交错的铁鉤钢索,摇摇晃晃传送著一筐筐不知名的金属器件。
巨大的工业噪音中,工友们即便就在身前,依旧只能靠著贴在耳边大吼才能听清彼此的话。
洋洋洒洒的工业粉尘在车间里经久不散,不出半个小时,就能將人脸上的口罩染成黑色。
这任何一处地方,就能让初入者產生强烈的生理不適,而自己的父母却在这个工厂里工作了十余年。
方杰盯著母亲的背影出神,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改变家庭的现状。
原本以为上午就能见到大老板,没想到临近午休时分,只等来了姍姍来迟的厂长墨菲。
趁著午间休息,罗芳带上方杰去了办公室。
虽然她已经多次向墨菲提出了自己要回抚恤金的诉求,均被敷衍了事。
但这次带著方杰,她还是想先试一试。
维德工厂的深处,这里的办公区隔绝了大部分的噪音。
罗芳的工服儘是工业污垢,她和方杰只能站在办公室门外。
她用儘可能卑微的语气问道:“墨菲先生,我丈夫的剩余的抚恤金什么时候能够给我们?”
“我的孩子要去上大学,还差点学费,您看能不能先把钱拨出来一部分。”
方杰插不上话,只好抿著嘴和母亲一起站在门外。
办公室里溢出的空调冷气打在他的皮肤上,手臂上沾著汗水的毫毛不自觉地立了起来。
墨菲仰躺在老板椅上,夹著一根雪茄吞云吐雾,根本不在意罗芳在说什么。
也许对他来说,5000美元不过是一盒雪茄,或者是一双高级一点的皮鞋。
而对於方杰这样的底层家庭来说,这就是他们省吃俭用一整年才能攒到的积蓄。
墨菲依旧拿出那一套说辞,“这个钱啊,不是我不给你,是总公司那边还没拨款下来,我也没办法。”
“这样,你去找財务主管托马斯,公司帐上要是有閒置的资金,就让他先拨给你,就说是我说的。”
没办法,罗芳带著方杰又找到財务主管托马斯。
维德工厂的財务部门和银行一样,只是一个办理窗口,和托马斯交流时,工友们只能半蹲著,连个座位都没有。
可一到午休时间,工友们都挤在这里排著队办理业务。
排到罗芳母子,还未等她开口。
一张白纸率先从里面递了出来。
“超过1000美元的拨款需要特別审批,申请人拿好申请表找人事主管签字確认,回收的申请表需要上传总公司系统等待审核,总公司將在30个工作日內完成审核,届时申请人需要在三个工作日內上传申请人银行开户证明,再等待总公司审核成功后,等待30个工作日,申请人將会得到拨款。”
“你先拿申请表去找人事的安德烈吧。”
“下一位!”
托马斯像在唱诗班的孩童一样,他机械地念著烂熟於心的流程,之后便不再说话,做出请的手势。
方杰身后排队找安德烈的工友不在少数,母亲只好拿著表格,拉著他默默退出位置。
他第一次见有人说话的语速能够如此之快。
而对於罗芳来说,像这样的话她已经听了几十遍,申请表写了一张又一张,交上去后便石沉大海。
没办法,只能再去找到人事主管萨芙琳。
“芳,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你是公司的老员工了。”
“前两年你和你的丈夫没被优化都是我帮你爭取下来的。”
萨芙琳搬出两张椅子,还给俩人倒了两杯水。
她拉著罗芳的手,唉声嘆气地道:“维德工厂现在正面临著重要的调整时期,你丈夫的抚恤金就再缓一缓吧。”
“我向你保证,等工厂下半年情况稳定下来,我第一时间帮你签字,爭取最快速地帮你申请下来。”
罗芳回握著萨芙琳的手,委屈地道:“我知道,我很感激你。”
“可是,我儿子下半年就要去上大学了,我真的很需要这一笔钱,墨菲也同意了拨款,你只要给我申请表签字了,抚恤金会下来的。”
萨芙琳长长嘆出一口气,一边轻轻拍著罗芳的手背,一边不断安抚她,“这样吧,等下周总管例行周会,我在会上和墨菲再爭取一下。”
“芳,你放心吧,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这三场交锋下来,不能说是毫无进展,只能说是徒劳无功。
这几个管理层各有各的打法,红脸白脸黑脸都凑齐了。
方杰可算是体会到了美利坚式的踢皮球打法,美利坚足球要是能有这么能踢,何愁世界盃大业不成?
这下罗芳只能將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下午的大老板身上。
或许,在维德工厂所有人的见证下,她才能討回被拖欠的工资和丈夫的抚恤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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