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被带走的第三天,省住建厅的空气变了。
准確地说,不是空气变了。
是人变了。
审批处十七个工位,以前每天早上八点半,大厅里都有人泡茶、嘮嗑、刷短视频。
现在八点钟不到,所有人都坐得笔直。
文件用尺子比著放。
签字笔统一换成了黑色0.5毫米中性笔。
有人甚至偷偷买了一本《党政机关公文格式》国家標准放在抽屉里。
原因很简单。
江默还坐在那个工位上。
第七排,靠窗,编號a-17。
他的桌面依旧一尘不染。
游標卡尺放在笔筒右侧,与桌沿平行。
录音笔竖在文件架旁边,指示灯灭著——但没人敢確定它是不是真的关了。
这三天里,没有一个人主动跟江默说话。
倒不是排挤。
是怕。
怕说错一句话被录进去。
怕递个文件页边距不对被量出来。
有个新来的实习生不信邪,第一天端著杯奶茶走过江默工位,隨口问了句:“江哥,要不要来一口?”
江默头没抬。
“机关办公区域禁止饮用非密封容器的外带饮品,依据《机关事务管理条例》第二十六条。”
实习生端著奶茶退回去,手在抖。
从那以后,整个审批处没有人再带奶茶上班。
星巴克和蜜雪冰城同时失去了一个稳定客源。
周四上午九点整,厅长办公会。
议题只有一个——审批处处长空缺,谁来接。
消息传得很快。
中午饭堂里,各处室的人凑在一起嚼馒头嚼消息。
“听说了吗?厅里要从外面调人来。”
“谁啊?”
“赵东来,原来市住建局的副局长,去年刚提的正处。”
“赵东来?那个人我听过,油得很,在市里的外號叫赵滑头。”
“嘘——小声点。”
说话的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江默没在饭堂。
他在工位上吃盒饭。
米饭、青菜、一块红烧肉。
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规律,差不多每十五秒一筷。
下午两点,厅人事处发了红头文件。
赵东来,男,四十六岁,任省住建厅审批处处长。
即日起到岗。
赵东来是下午三点到的。
他进审批处大厅的时候,手里提著一个黑色公文包,脚上穿著一双擦得鋥亮的皮鞋。
个子不高,一米六八左右,但腰板挺得很直。
圆脸,笑起来两颗虎牙露在外面,看著挺亲切。
第一件事——握手。
他从第一排工位开始,一个一个握过去。
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每握一次都要说一句:“以后是一家人了,多关照。”
一直握到第七排。
a-17工位。
赵东来停下来。
他看见了那把游標卡尺。
还有那个黑色小方块。
他的虎牙缩了回去。
笑容没变,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你就是江默?”
江默站起来。
“赵处长好。”
赵东来伸出手。
江默跟他握了一下。
时间大概1.5秒。
赵东来注意到,江默的手心完全乾燥,温度偏低。
“久仰了,小江。”赵东来拍了拍江默的小臂。“你的事跡,我在市里就听说了。”
“年轻人有原则、有担当,好事。”
“以后咱们一起把审批处的工作搞好。”
江默点了下头。
“好。”
就一个字。
赵东来在心里记了一笔。
下午四点,赵东来召集全处开会。
审批处的小会议室,长条桌,十八把椅子。
赵东来坐在主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先做个自我介绍。”
“赵东来,之前在市住建局干了十一年,分管过审批、质监、市政三个科室。”
“市里的同事都知道我,我这个人有个特点——讲实际。”
他环顾了一圈。
“王建国同志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我来不是算旧帐的。过去的事翻篇,咱们往前看。”
“但有一样,我得说清楚。”
他两手往桌上一摊。
“干工作要有灵活性。”
“什么叫灵活性?就是不能死脑筋、一根筋。”
“上面有政策,下面有实际情况。政策是框架,具体怎么操作,要看实际。”
“比如有些项目,材料差一点、流程少一步,不影响大局的,咱们要把握好尺度。”
“不能因为一个逗號的问题,把一个几亿的项目卡死。”
“这不叫把关,这叫添乱。”
“大家说对不对?”
有几个人点头。
更多的人没动。
他们在等。
等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开口。
江默没坐在角落。
他坐在左手第三个位置,正对著投影幕布。
桌上摆著一个笔记本,封面朝上,蓝色硬壳。
笔记本旁边放著一支签字笔。
笔帽套在笔尾。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写。
因为赵东来说的內容,没有一句值得记录。
赵东来的目光扫过来。
“小江,你觉得呢?”
江默抬头。
“赵处长说的有道理。”
赵东来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江默会这么说。
“好,好。那我接著说——”
“不过。”
江默开口了。
赵东来的虎牙又缩进去了。
“赵处长用了灵活性这个词,我想確认一下。”
江默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三个字。
灵活性。
“您所说的灵活性,是指在法律法规允许的裁量范围內,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合理判断?”
“还是指绕过法定审批程序,降低合规標准?”
会议室安静了。
赵东来的笑容有一瞬间的裂缝。
但他修復得很快。
“当然是前者。我说的灵活性,肯定是在合规的前提下。”
“这还用说吗?”
江默点头。
“那就好。我把赵处长这句话记下来了。”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
一笔一画。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转过来,面向赵东来的方向。
上面写著——
“赵东来处长在2024年12月xx日审批处全体会议上明確表示:所提灵活性系指在合规前提下的合理裁量,不包括绕过法定程序或降低合规標准。”
“赵处长,麻烦您签个字確认一下。”
赵东来的脸上肌肉跳了一下。
“签字?开个会而已,签什么字?”
“会议纪要需要与会领导签字確认,依据《党政机关公文处理工作条例》第二十二条。”
江默把笔递过去。
赵东来看著那支笔。
又看了看周围同事的眼神。
十六双眼睛盯著他。
他接过笔。
签了。
手抖了一下,“赵”字的最后一笔歪了。
江默收回笔记本,看了一眼签名。
“赵处长,您的签名最后一笔有偏移,能否重新签一次?”
“……”
赵东来深深地看了江默三秒。
“不用了,就这样吧。”
他站起来。
“散会。”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赵东来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不少。
回到处长办公室,他关上门,坐进转椅里。
点了根烟。
抽了两口。
然后烟被他按灭在菸灰缸里。
他看了一眼办公室角落——烟雾报警器的红灯亮了一下。
“操。”赵东来低骂一声,打开窗户扇了半天。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號码。
市里老关係,之前分管纪检的副市长,退了。
电话接通。
“老哥,我到省厅了。”
“有个人,叫江默,你帮我打听打听底细。”
“什么来头,什么背景,家里什么情况。”
对面沉默了几秒。
“东来,你说的是不是前几天把王建国送进去的那个?”
“就是他。”
“別碰。”
“啊?”
“我说別碰他。那小子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老婆。没有女朋友。父母双亡。一个人住。银行卡余额每个月准时花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种人,你拿什么拿捏他?”
赵东来沉默了。
“你要是不信,你就试试。王建国在住建厅干了二十六年,不也信了?”
电话掛了。
赵东来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想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他坐直了身子,脸上重新掛上了笑容。
虎牙露出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翻开。
封面上写著:滨江府邸项目——竣工验收遗留问题专项处理。
这个项目在审批处压了半年。
没人敢碰。
因为这是一栋烂尾楼。
开发商叫吴德胜,本地有名的房地產老板,据说跟厅里的某位退休领导有亲戚关係。
楼盖到一半,资金炼断了。
后来不知道从哪搞到了钱,又接著盖。
建筑质量什么样,整个住建系统心里都有数。
但没人说。
因为这栋楼牵扯的利益方太多——开发商、包工头、建材供应商、购房业主、银行贷款……
碰一下,所有人都疼。
赵东来把这份卷宗合上。
第二天早上,他把江默叫进了办公室。
“小江,有个任务交给你。”
赵东来把卷宗推过来。
“滨江府邸项目,烂了半年了,上面催得急,业主也天天闹。”
“你是咱们处里最较真的人,这种复杂案子,交给別人我不放心。”
“你去现场跑一趟,实地核查,出一份验收意见。”
“能行吗?”
江默拿起卷宗,翻了第一页。
红光亮了。
很亮。
他翻第二页。
更亮。
整份卷宗在他眼中,跟烧著了没什么区別。
“行。”
江默把卷宗夹进公文包。
赵东来笑了。
“好,辛苦了。对了,那边情况比较复杂,你注意安全。”
江默站起来,走到门口。
“赵处长。”
“嗯?”
“您办公室的灭火器检查標籤过期了。”
江默看了一眼门口墙角的红色灭火器。
“依据《消防法》第十六条第三款,应当按照国家標准、行业標准配置消防设施和器材,並定期组织检验、维修。”
“建议您今天联繫物业更换。”
赵东来的笑容又裂了。
江默出了门。
赵东来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个灭火器。
红色铁罐上贴著的检查標籤,最后一次签字日期——2023年11月。
確实过期了。
赵东来忽然觉得自己的血压也超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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