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默升任副厅长的消息传开之后,江北省官场的反应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
第一种是沉默。
很多处级以上的干部开始主动检查自己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灭火器有没有过期,应急照明灯亮不亮,矿泉水是不是公款採购的,办公桌的面积有没有超过《党政机关办公用房建设標准》的限值。
省发改委有个副处长,下班前量了一遍自己工位的面积。
量完之后连夜提交了一份《关於本人工位面积疑似超標的自查报告》。
他的工位实际面积是5.8平方米。標准限额是6平方米。
没超。但他还是报了。
因为他不確定江默的卡尺精度是多少。万一量出来是6.01呢?
这是江默效应的第一波衝击。
第二种反应来自暗处。
——
省城东郊。
一栋没有门牌號的三层小楼。
楼外墙贴著灰色瓷砖。窗户上装了反光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三楼的一间房间里,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坐在红木太师椅上。
面前的茶桌上放著三部手机,全是关机状態。
男人姓齐。齐东昌。
省建工集团前任董事长。退休八年。
但他的退休跟普通人的退休不一样。
普通人退休是回家带孙子。齐东昌退休是从台前退到幕后。
省建工集团是江北省最大的国有施工企业。年產值二百二十亿。垄断了全省百分之四十的政府工程。
齐东昌在位的时候,把集团的工程触角伸进了住建、交通、水利、市政四个领域。
退下来之后,这些触角不但没缩回去,反而越伸越深。
他的布局方式很高级。
不在工程承揽环节吃回扣——那太低级。他吃的是“规则的利润”。
什么意思?
省建工集团中標的政府工程,施工过程中的变更签证、材料调差、工期索赔——每一笔的审批,都经过住建厅的手。
审批的尺度松一点,一个变更签证就能多拿三千万。
紧一点,倒贴五百万。
松和紧之间的空间——就是齐东昌的生存土壤。
二十年来,从方志远到陈维民,每一任住建厅的掌权者都跟齐东昌有默契。
你批我的变更签证,我帮你安排子女就业、年节送礼、退休后当顾问。
產业链闭环。
丁维昌是这条链上最粗的一环。齐东昌是把所有环串起来的那根绳。
现在丁维昌被中纪委带走了。方志远在机场被截了。陈维民、孙德茂、蒋斌集体打包送走了。
绳子上的环一个接一个掉下去。
但绳子本身还没断。
齐东昌茶喝到第四泡的时候,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人。三十出头。瘦。颧骨很高。穿黑色高领衫。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故意放轻脚步,是鞋底的材质和步態经过了专门训练。
江湖上叫他“毒蛇”。
本名不详。籍贯不详。
齐东昌用了三年时间才跟这个人搭上线。
“坐。”
毒蛇没坐。他靠在门框上。
“活儿我接了。但我有个条件。”
“说。”
“先看档案。目標的全部信息。生活轨跡、社会关係、消费习惯、安防漏洞——我要全套。”
齐东昌点头。
“给你三天。”
他从茶桌下面拉出一个皮质公文包。里面装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加密u盘。
“这里面是我这边能搞到的所有关於江默的资料。户籍信息、工作履歷、银行流水的部分截图。”
毒蛇把u盘拿走了。
——
两天后。
毒蛇坐在一间出租屋里。面前摊著三十多页列印出来的材料。
他的助手“眼镜”坐在对面。
眼镜是个黑客。技术拔尖。曾经入侵过某上市公司的內部通讯系统帮人做空股票。
这次他花了四十八小时,通过各种渠道匯总了江默的全部可查信息。
结果匯总完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那里,谁都没开口。
三十多页材料。列印出来堆在桌上。
內容——
户籍信息:江默,男,1992年8月出生。户籍地:江北省临安县。户籍类型:集体户口(原临安县社会福利院)。
父亲:不详。
母亲:不详。
兄弟姐妹:无。
配偶:无。
子女:无。
眼镜翻到第二页。
紧急联繫人栏:空白。
房產信息:无自有住房。租房。城北望月路12號。一室一厅。月租1400元。
车辆信息:无。
银行流水——眼镜调出了近三年的流水明细。
收入项只有一种:每月工资。到帐金额固定。
支出项:房租1400,赡养费匯款1500(收款人为临安县社会福利院公共帐户,备註“张阿姨生活费”),超市消费(压缩饼乾、酒精湿巾、签字笔),偶尔的书店消费。
没有餐厅消费。没有娱乐消费。没有社交消费。没有购物平台记录。
眼镜翻到第三页。
通话记录——近六个月。
拨出的电话:后勤处內线、人事处內线、省纪委加密通讯邮箱对应的固定电话、110。
拨入的电话:后勤处內线、行政科內线、省委组织部来电、110回访。
没有私人號码。
一个都没有。
社交媒体:无微信记录。无微博。无抖音。无任何社交平台註册信息。
外卖订单:无。
快递收发记录:收到过两次快递。一次是网购的温湿度计。一次是网购的照度计。发出过零次。
毒蛇把最后一页翻完。
放在桌上。
他点了一根烟。
“眼镜。”
“嗯。”
“你確认这些信息没漏?”
“查了三遍。该入的系统全入了。有些加密资料库没碰到,但民用层面的信息不会比这更多了。”
毒蛇把菸灰弹进菸灰缸。
“他十四岁之前在福利院。十四岁到十八岁在县中学。十八岁到二十二岁在省政法大学。二十二岁考入省住建厅。到现在十年整。”
“十年。没谈过恋爱。没交过朋友。没聚过餐。没旅过游。”
眼镜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他每个月给福利院一个叫张阿姨的人匯1500块。我查了一下,张阿姨是福利院的退休保育员。当年负责照顾江默的人。今年七十二岁了。”
毒蛇沉默了。
他干这行十一年。接过的活不下三十单。
每一个目標都有弱点。
有的好色。有的好赌。有的有老婆孩子。有的有情人。有的欠债。有的吸毒。
没有弱点的人他也碰过——最后发现那人只是藏得深。跟踪三个礼拜,发现目標每周三晚上去城郊一个洗浴中心。弱点就在那。
江默呢?
毒蛇把三十多页材料码齐。
这个人没有弱点。
不是藏得深。是真的没有。
没有家人可以威胁。没有情人可以绑架。没有財產可以冻结。没有爱好可以利用。没有社交圈可以渗透。
一个“无牵掛”的人,在杀手行业有个专有名词——
“零槓桿目標”。
意思是你找不到任何可以撬动他的支点。
毒蛇把烟掐灭了。
“那就不用槓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口可以看到远处望春路上住建厅大楼的轮廓。
“直接上物理手段。”
眼镜问:“怎么上?”
毒蛇拉开帆布包的拉链。里面码著一套蓝色工装服。胸口缝著一个標识——“江北省机关后勤服务中心”。
工装服下面,是一张偽造的特种作业派工单。
“住建厅刚换了领导班子,副厅长办公室的空调系统需要检修维护。后勤服务中心派人上门作业——合情合理。”
他把工装服抖开。
帆布包最底层,裹在防震泡棉里的——
一把三棱刮刀。
刀刃长十七厘米。开了三道血槽。
毒蛇把刀拿出来。在窗口的光线下转了转。
“明天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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