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没走。
他从住建厅大门出来之后,绕到了大楼西侧的消防通道。消防通道的门是常闭式防火门。按照《建筑设计防火规范》gb50016-2014第6.5.1条,常闭式防火门应具有自闭功能,不得上锁。
不上锁。
毒蛇推开门。无声。防火门的闭门器液压阻尼良好,回弹速度恰到好处。他侧身闪进去。楼梯间。水泥台阶。每层十八级。
他没有上七楼。
他去了四楼。
副厅长办公室。那间面积超標2.03平方米、正在等待整改的房间。门没锁。因为房间空著。江默不在这办公。
但毒蛇赌的就是这一点。
他的第一次尝试——正面走门卫——失败了。工具箱留在了七楼。三棱刮刀没了。
但他身上还有一把。
备用刀。藏在腰带內侧的皮鞘里。刃长十一厘米。不到管制標准的十五厘米。但十一厘米够了。插进去六厘米就能碰到主动脉。
毒蛇进了四楼副厅长办公室。关门。反锁。
他需要等。
等江默回到这间办公室。
毒蛇不知道的是——江默今天不会来四楼。江默在a-17工位。在七楼。面积整改没完成之前,他不会踏进这间房间一步。
但毒蛇知道另一件事。
刚才在七楼,他看到了江默办公桌上那份后勤处的整改方案。方案被退回了。退回意味著要重新报送。重新报送就需要江默到现场覆核实测数据。
江默会来量房间的。
只是时间问题。
毒蛇把办公室的窗帘拉上。坐到门后面那个死角位置。从这个角度,门一推开,进来的人背对著他。距离不到一米。
他等著。
刀搁在膝盖上。
——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七楼审批处。
江默审完了上午的第九份文件。他在签完最后一个名字之后,拿起桌上的雷射测距仪。
不是去量文件。
是去量房间。
后勤处老马十分钟前打来电话,说整改方案已经按照江默的修正数据重新擬了一版。新方案里的削减面积改成了2.03平方米。但施工图上標註的砌墙起点坐標,老马拿不准,想请江默到现场確认一下。
江默答应了。
他把雷射测距仪放进帆布袋。站起来。走出审批处大厅。
电梯。七楼到四楼。
叮。门开了。
四楼走廊。空的。整层楼原来坐著三个副厅长和他们的秘书。现在三个副厅长全进去了。秘书们被分流到其他处室。四楼成了一层空楼。
江默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皮鞋底和水磨石地面接触的声音,乾脆,均匀。
走到副厅长办公室门口。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
没拧。
他的眼睛扫到了门把手上的一个细节。
门把手是拉丝不锈钢的。磨砂面。每天保洁员擦一次。擦完之后,磨砂面上应该是均匀的、无方向性的光泽。
但现在,门把手的下半部分有一道方向性很明显的光泽带。从左往右。弧度与成年男性右手掌心的贴合方向一致。
有人在他之前推过这个门。
而且力度不小——磨砂面被掌心的油脂和压力改变了反射方向。
保洁员上午九点擦过这扇门。江默到岗时在一楼遇到过保洁大姐,確认了擦拭时间。从九点到现在,这层楼没有任何在岗人员。
谁推的?
江默的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
他没有推门。
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走廊中间。
他站在那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从帆布袋里取出那台雷射测距仪。按下开关。红色的雷射点亮了。
他把雷射射在了办公室的门板上。
不是在测距。
门是木质的。下方有一条两厘米的缝隙——门与地面之间的通风间距。雷射从门板上移下来,照在那条缝隙里。
红色光点钻进了缝隙。
打在了室內地板上。
江默趴下去。一只眼睛凑近缝隙。雷射照亮的那一小片地板砖上——有一个阴影。
阴影的边缘是弧形的。
鞋。
有人坐在门后面。
江默站起来。动作很轻。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往后退。退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到的那三十秒里,他拨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门卫室。
“老周。今天上午九点之后,有没有人从西侧消防通道进入大楼?”
“消防通道?那边没有摄像头,我这边看不到——”
“查一下西侧消防通道门的门禁记录。常闭式防火门装了电磁释放器,每次开合会在消防主机上留时间戳。”
老周不知道自己值班室里那台消防主机还有这个功能。他找了半天,找到了操作界面。
“有!十点五十一分。开了一次。”
十点五十一分。正好是毒蛇从七楼出去之后的时间。
“收到。”
第二个电话:110。
“省住建厅四楼副厅长办公室內有不明人员藏匿。该人员疑为上午持偽造证件闯入的同一嫌疑人。请出警。”
他补了一句。
“建议特警从四楼西侧窗户外围同步布控。办公室窗户朝西。四楼高度约十四米。嫌疑人可能从窗户逃离。”
电梯到了。
江默进电梯。按了一楼。
他没有回七楼。他去了一楼门卫室旁边的消防控制中心。那里有一面由十六块屏幕组成的监控墙。四楼走廊的画面在第七块屏幕上。
画面里,副厅长办公室的门关著。走廊空无一人。
一切看起来很平静。
但门后面那个阴影还在。
——
特警来得比上次快。十一分钟。
这一次没有警笛。无声接近。两辆黑色麵包车停在住建厅大楼西侧。八名特警分两组行动。
a组四人。从消防通道上四楼。沿走廊向副厅长办公室门口推进。
b组四人。从楼外架设可携式登高平台。四楼窗户外围待命。
江默站在一楼消防控制中心。面前的监控画面里,a组特警已经到了四楼走廊。
四个人贴墙推进。手势交流。无声。
到了门口。
“三、二、一——”
破门锤砸在门锁上。木门向內弹开。
毒蛇在门后面。他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时就知道完了。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四个人的。而且节奏是战术推进的標准步频。
门碎开的那一刻,他本能地往窗户方向跑。
窗帘掀开。
窗户外面——四张戴著面罩的脸。b组特警。端著霰弹枪。枪口对著他。距离不到两米。
毒蛇停下来。
手里的刀掉了。
他举起双手。
从蹲守到被抓。总计五十一分钟。
毒蛇被銬上手銬带出副厅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特警队长。
另一个是江默。
江默站在走廊中间。帆布袋挎在左肩。右手拿著雷射测距仪。
毒蛇歪著头看他。
这是两个人今天第二次面对面。第一次在七楼,毒蛇穿著蓝色工装偽装成维修工。那次他没得手。
第二次,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完美的埋伏位置。
“你怎么发现的?”
毒蛇问了一句。声音嘶哑。手銬在手腕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江默看了他一眼。
“门把手的磨砂面有方向性油脂痕跡。不符合保洁后的初始状態。”
毒蛇盯著他。盯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被彻底打败之后、连愤怒都提不起来的、纯粹的认输。
“操。”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特警把他架走了。
——
消防控制中心里。特警队长找到江默做笔录。
“江厅长,嫌疑人在四楼办公室藏匿,手持刀具。您是怎么判断的?”
江默从帆布袋里取出一张纸。白纸。上面手写了六行字。
第一行:门把手磨砂面异常——推断有人在保洁后触碰过门把手。
第二行:四楼无在岗人员——排除正常人员可能性。
第三行:西侧消防通道门禁记录显示10:51有开合记录——嫌疑人入楼路径確认。
第四行:门底缝隙雷射照射发现室內有人形阴影——確认室內有人。
第五行:嫌疑人选择副厅长办公室——判断其目標为本人。
第六行:综合以上五点,报警。
特警队长接过纸。看了两遍。
他当了九年特警。参与过反劫持、反恐演练、vip安保。
从来没有一个被保护对象——自己完成了侦查、判断、报警、战术建议的全部流程。
他的安保方案还没来得及制定,人家已经破了案。
“江厅长,我们会加派警力二十四小时保护——”
“不需要。”
特警队长噎住了。
“依据《人民警察法》第二十一条,人民警察对公民有保护义务。这是我们的职责——”
“我的办公区域安保设施符合《省级党政机关办公用房安全保卫设施配置標准》的全部要求。”江默打断了他。“但你们今天出警时,b组攀登至四楼窗外的耗时是四分三十七秒。”
特警队长愣了一下。“这个时间有什么——”
“《公安机关反恐怖工作规范》附录c中,城市核心区特警到达四层楼高度的窗口封控標准时间为三分钟以內。你们超了一分三十七秒。”
特警队长的嘴张开了。没合上。
“建议贵单位对可携式登高平台的展开速度进行专项训练。另外,b组第二名队员在架设平台时,安全绳的掛扣位置偏低了约十五厘米。依据《高处作业安全技术规范》gb/t3608——”
“好。”特警队长站了起来。“我回去练。谢谢江厅长。”
他走出消防控制中心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上次那位接线员一模一样——被报警人/被保护对象上了一堂专业课。
——
下午两点。
江默回到七楼a-17工位。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纸袋。牛皮纸的。没有署名。袋口折了两折。
江默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饼乾。
不是压缩饼乾。是正常的、超市卖的曲奇饼乾。包装盒上贴著一张便籤条。
便籤条上的字跡他认识。是审批处记考勤的小方写的。
“江厅长,您已经连续七天吃压缩饼乾了。换换口味吧。处里大家凑的。发票已开。走的处室办公经费里员工慰问品项目。合规。”
江默看了看饼乾的包装。生產日期、保质期、sc生產许可证编號、营养成分表——都在。
他把饼乾放在了桌面右侧。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水。
热的。
有人帮他续了水。他不知道是谁。但保温杯里多了几粒枸杞。之前没有。
江默把保温杯放回桌面。从帆布袋里取出游標卡尺。
嘶——
擦了一遍。
然后翻开下一份审批文件。
红光。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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