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昌被带走后的第五天。
省公安厅重案组审讯室。
毒蛇坐在审讯椅上。手銬扣在椅侧的不锈钢环上。左右两只手分开固定。他的坐姿很放鬆。
太放鬆了。
重案组的老孙带了三班人轮审。每班两人。八小时一换。一百二十小时。五天五夜。
毒蛇的供述记录已经积累了四十七页。
关於齐东昌的部分,他交代得乾乾净净。交易金额、联络方式、作案路线——事无巨细。配合度极高。就差帮审讯员检查错別字了。
但审讯推进到另一个方向的时候,墙碰上了。
老孙第三次拍桌子。
“你那把三棱刮刀——国內市面上买不到。我查了。定製品。开三道血槽的工艺只有东南亚某地下兵工厂干得出来。”
“你那张死人身份证——户籍系统里刘强的照片被人替换过。原始照片数据在公安部的备份库里还留著底。替换操作的ip位址来自境外代理伺服器。你一个干苦力活的,搞不定这种技术。”
“你的假护照。你藏在旅行袋里那本。巴拿马签发的。办这种东西的渠道,整个江北省地下圈子里,只有一个人有。”
老孙把三张照片拍在桌面上。
毒蛇低著头。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上次被制服时那种认输的笑。是一种很轻的笑。
“个人恩怨。”
“跟我江默有什么个人恩怨?”
“他挡了我的財路。”
“你什么財路?你社保断了三年了。”
“做生意嘛。”
老孙把审讯记录往桌上摔了一下。四十七页。这四个字他听了不下二十遍。
“做生意”。
毒蛇不怕坐牢。故意杀人未遂,最多判个十五年。加上之前交代齐东昌的立功表现,实际执行可能十年出头。
他怕的是另一个人。
他不说那个人的名字。甚至不提那个人的存在。二十遍“做生意”就是他的护身符。
老孙从警二十六年。审过杀人犯、毒贩、黑社会。他闻得出来——一个嫌疑人什么都交代,唯独对某一层信息死咬不放,不是因为忠诚。
是因为恐惧。
恐惧比监狱更大。
案情卡住了。
重案组组长老孙把情况报到刑侦总队。刑侦总队报到分管副厅长。副厅长跟李铁军通了个电话。
李铁军说了一句话。
“让江默去。”
副厅长愣了半拍。
“旁听。他是案件线索的直接发现者和受害方,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二条,有权了解案件进展。让他旁听。”
副厅长掛了电话。他转头问刑侦总队长。
“老陈,让一个被害人进审讯室旁听——你觉得靠谱吗?”
刑侦总队长想了想。
“如果被害人是別人,不靠谱。如果是江默——反正他进去也不可能违规。”
——下午三点。
审讯室的门打开了。
江默走进来。
帆布袋挎在左肩。深灰色夹克。胸口执法记录仪绿灯常亮。
他没有坐到审讯员的位置。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审讯桌的侧面。坐下。
规规矩矩。旁听者的位置。不介入审讯,不替代侦查人员职能。《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里没有禁止被害人旁听审讯,也没有明確允许。灰色地带。
但江默坐在那里,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从帆布袋里取出了一份文件。a4纸。装在透明文件袋里。一共二十六页。
毒蛇抬头。
他看到了江默。
两个人第四次面对面。
前三次——七楼工位、四楼伏击、住建厅门口擦肩。
毒蛇的嘴角动了一下。
“又是你。”
江默没接话。他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第一沓材料。抬起来看了一眼。
红光。
不是从文件本身冒出来的。是从审讯桌上那份毒蛇之前的供述笔录上冒出来的。
四十七页的笔录。红光从第六页开始出现。到第十一页变成深红色。到第二十三页——整页都在发光。
金色法条浮上视网膜。
一条接一条。
江默的目光扫完了笔录的最后一页。然后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面上。朝毒蛇的方向推了过去。
“这份材料我通过合规渠道从中国人民银行反洗钱监测分析中心调取。”
“依据《反洗钱法》第二十五条,反洗钱行政主管部门有权向特定的金融机构进行调查。我作为案件受害方暨原始线索提供人,通过省纪委向央行反洗钱中心提交了协查函。函件编號xc-2024-jn-0087。”
毒蛇的眼皮跳了一下。
“跟我有什么关係?”
“有关係。”
江默翻开材料的第三页。
“你在供述中声称,你实施犯罪的动机是个人恩怨。但在你首次接触齐东昌的四十八小时之前——准確地说,是2024年12月9日凌晨两点十七分——你在某境外加密货幣交易平台接收了一笔等值三十七万美元的usdt。”
毒蛇的脊背僵了。幅度很小。但审讯室的高清摄像头拍到了。
“这笔加密货幣从发出到进入你的钱包地址,经过了七个中间节点。七个空壳公司註册在四个不同的国家。其中第三个节点註册地在英属维京群岛,第五个在开曼群岛。”
江默的语速不急。每一个数据从他嘴里出来的方式,跟读说明书差不多。
“但加密货幣有一个特性——链上交易记录不可篡改。央行反洗钱中心的区块链溯源团队利用国际反洗钱协作框架——fatf旅行规则——向相关节点的託管机构调取了kyc信息。”
他翻到第七页。
“七个节点中的第五个空壳公司,其实际控制人的身份认证信息——护照號、绑定银行帐户——交叉比对后指向了一个国內帐户。”
“这个帐户的开户行是工商银行省城金融港支行。帐户名称:江北恆通达贸易有限公司。”
毒蛇的呼吸频率变了。每分钟从十六次升到了二十二次。审讯室的空气品质监测仪上,co2浓度曲线微微上翘。
“江北恆通达贸易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叫周小军。周小军是谁?”
江默翻到第十二页。
“周小军,1988年出生,2015年曾因非法经营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出狱后註册了江北恆通达贸易有限公司。公司经营范围包括建材贸易、土方工程分包、渣土清运。”
“但这家公司2020年至2023年的年检报告显示,年均营业额不足两百万。一家营业额两百万的小贸易公司,海外关联帐户里流转过三千七百万美元。”
“不合理。”
江默的这两个字很轻。审讯室的回声系统把它放大了一倍。
“周小军的社保缴纳记录中,2018年至2019年的缴纳单位是——江北昌盛商贸有限公司。”
又是齐东昌的壳。
“而在周小军的手机通信记录中,近三年有一个號码的通话频次排名第一。月均通话二十七次。单次通话最长四十三分钟。”
“这个號码的机主登记名是李国栋。但基站定位显示,这个號码的常驻位置是省城东郊柳泉路88號。”
江默合上了材料。
“柳泉路88號是什么地方?”
他看著毒蛇。
毒蛇没回答。
老孙在旁边插了一句。“柳泉路88號我们查过了。一栋三层独栋。產权登记在一家叫锦鸿实业的公司名下。锦鸿实业的实际控制人——”
“我知道那地方是谁的。”
毒蛇打断了他。
审讯室安静了。
毒蛇低著头。手銬的链条发出细碎的金属声。他的右手食指在不锈钢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敲了十二下。
“你查到了那笔钱。”他的声音很低。
“查到了。”
“你连加密货幣的链都扒了。”
“央行反洗钱中心扒的。我只是提交了协查函。”
毒蛇抬起头。他看著江默。看了五秒。
“你知不知道你在挖什么?”
“违规资金流转。涉嫌洗钱罪,《刑法》第一百九十一条。涉嫌掩饰、隱瞒犯罪所得罪,《刑法》第三百一十二条。涉嫌——”
“我不是问你法条。”
毒蛇的嗓子哑了。
“柳泉路88號那个人——外面的人叫他九爷。省城地下圈子里,从假证、假护照、军火、洗钱到人口买卖,所有灰色產业链的上游出口,都在他手里。”
“齐东昌找我干活,中间的对接人就是他。刀、假身份证、逃跑路线——全是他安排的。”
“我为什么不说?因为我说了,我判十五年,在监狱里活不过第二年。他在里面有人。”
老孙的笔停了。
毒蛇的食指不再敲了。
他盯著桌上那份二十六页的材料。加密货幣的链上记录。反洗钱溯源报告。开户信息交叉比对表。每一页都盖著央行反洗钱监测分析中心的骑缝章。
防偽暗纹连续。
真的。
“你把这些东西摆在我面前。”毒蛇的声音变了一个调。“意思是——就算我不开口,你也能把九爷拽出来。”
“资金炼完整。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对於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確实充分的案件,即使被告人不如实供述,仍可依据现有证据定罪量刑。”
江默的手放在桌面上。白色纯棉手套。乾净。
“你交代不交代,结果一样。唯一的区別是——《刑法》第六十八条,揭发他人犯罪行为查证属实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毒蛇闭上眼。
闭了三十秒。
他把眼睛睁开的时候,里面那种职业杀手特有的冷硬已经碎了。
“他叫陈九生。五十四岁。2003年从粤省过来的。表面身份是锦鸿实业的法人代表。柳泉路88號是他的窝点。地下室有两个保险柜。密码我知道。”
他一口气说了四十分钟。
老孙的笔在纸上跑了九页。
审讯结束后,老孙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的门。
门里面,江默正把那二十六页材料一页页收回文件袋。动作和他整理案卷的方式一模一样。
老孙从警二十六年,审过的嫌疑人不下三百。
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用一份反洗钱报告——在十分钟之內击穿了他们五天五夜没能突破的心理防线。
没有威逼。没有利诱。没有任何违反《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的手段。
就是把证据摊开。像摊开一份公文。
合规审讯的降维打击。
老孙掏出烟。点了。吸了一口。手有点抖。不是紧张。
是后怕。
如果让江默来干刑警——他们这帮老傢伙全得下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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