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穷途末路的土方黑產

    九爷落网后的第三天。
    省城建筑行业的灰色地带有一个角落还在冒烟。
    土方。
    外行人不懂这个词的分量。省城每年新开工的建设项目,百分之七十需要土方开挖、回填、外运。土方工程的利润不高——明面上。
    但暗面上,土方是整个建筑灰色產业链的第一环。
    谁控制了土方渠道,谁就控制了工地的命脉。你不用我的渣土车,你的地基开挖就没人干。你不从我指定的地方买回填土,你的质检就过不了。
    省城的土方市场有一个名字——刀哥。
    本名刘向东。四十七岁。脸上有一条从左颧骨到下巴的旧疤。据说是二十年前抢地盘的时候被人拿砍刀削的。
    九爷是他的上线。
    九爷管灰色產业的全盘运营。刀哥管土方这一个垂直领域。两个人的关係不是僱佣。是分赃。
    九爷进去了。
    刀哥的资金炼在七十二小时內断裂。
    九爷名下那家锦鸿实业的对公帐户被冻结之后,刀哥才发现——自己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运营资金,走的是锦鸿实业的过桥贷款。
    渠道断了。钱回不来了。
    而更要命的是——省纪委和公安厅正在根据九爷那六本笔记本里的记录,逐条排查。
    笔记本第三本第四十一页。
    “2022年3月。帮刀哥拿下城东片区渣土外运独家合同。对接人:住建局市政工程科张科长。费用:28万。刀哥出15万,我出13万。”
    这一条被排查到是早晚的事。
    刀哥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跑。跑不了。九爷的前车之鑑摆在那——出省通道全在公安的监控下。
    也不是投案。他不是那种人。
    他要报復。
    报復谁?
    不是九爷。九爷已经在里面了,鞭长莫及。
    不是齐东昌。齐东昌跟他没有直接利益衝突。
    是江默。
    所有的事情都是从这个人开始的。翻旧帐、查审批、端窝点——一条线拉下来,全系在江默身上。
    刀哥的思路很原始:我要完了,拉你一起完。
    他没有雇杀手。毒蛇的下场他知道了。
    他用自己的人。
    ——
    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五点二十八分。
    江默走出住建厅大门。
    帆布袋。游標卡尺。深灰色夹克。
    步频稳定。每分钟一百一十步。步幅约七十厘米。
    他的通勤路线从望春路往北,经过人民路、新华路,到望月路。全程两公里四百米。步行三十七分钟。
    省公安厅的两名便衣跟在三百米后。灰色轿车。龟速。
    一切照常。
    走到人民路和建设路交叉口的时候。
    江默停下来。
    红灯。
    他站在路沿石后方一米五的位置。
    路口的信號灯倒计时:四十三秒。
    江默的目光向前方扫了一下。
    建设路。双向四车道。正在进行老旧管网改造施工。道路西半幅封闭,只剩东半幅双向通行。路面铺著钢板。施工围挡把视线切得七零八落。
    这段路没有固定监控。施工方在围挡的时候拆掉了原来路边的两根灯杆。
    江默注意到了一个声音。
    柴油发动机的声音。不是一台。
    他的耳朵分辨出了至少三台发动机的低频共振。频率集中在80到120赫兹之间。重型车辆怠速的特徵频段。
    建设路的施工路段不允许重型车辆通行。
    施工围挡上贴著告示——“施工期间禁止总重超过二十吨的车辆通行本路段。依据《城市道路管理条例》第二十七条。”
    告示是江默三天前路过这里的时候让市政部门补贴的。他发现原来那张告示被风颳掉了,打了一个举报电话。市政局当天就重新贴了一张。
    现在那张告示还在。
    但声音也在。
    绿灯亮了。
    江默没有迈步。
    他站在路沿石后方。目光穿过施工围挡的缝隙。看到了建设路西侧封闭施工区內的景象。
    渣土车。
    一辆。两辆。三辆。
    不对。
    他把视角往远处拉。通过围挡上不同间隔的缝隙拼出了一幅更完整的画面。
    八辆。
    八辆满载建筑废料的重型渣土车。车厢没有盖篷布。土石堆得高出车厢挡板。每辆车的总重至少在三十吨以上。
    它们没有停在施工区內。它们排成了一个扇形。引擎在运转。车灯开著。灯光刺破了冬天傍晚的昏暗。
    车头的朝向——全部对著建设路东半幅的开放车道。
    对著江默即將经过的那条路。
    江默的步伐没有变化——因为他根本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的手伸进夹克口袋。掏出手机。
    拨110。
    “人民路与建设路交叉口。建设路施工封闭区域內,有八辆重型渣土车聚集。车辆未按《建筑垃圾管理规定》进行篷布覆盖。车牌號——”
    他通过围挡缝隙辨认,一辆一辆念。
    “苏h-d7823。苏h-e9014。苏h-f3307——”
    念到第四辆的时候。
    引擎声突然拉高了。
    不是怠速了。是掛挡了。
    第一辆渣土车衝出了施工围挡。
    钢製围挡被三十吨的车身撞得像锡纸一样捲起来。碎片飞出去七八米。
    第二辆紧跟著衝出来。
    第三辆。第四辆。
    从围挡到江默站立的路沿石位置——直线距离四十五米。
    渣土车从零加速到四十公里每小时需要大约六秒。四十五米的距离以四十公里时速行驶需要四秒。
    总计十秒。
    江默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他没有跑。
    他转身。朝路沿石后方的人行道移动。人行道內侧有一排市政隔离桩。不锈钢的。直径十五厘米。间距一米二。深埋地下六十厘米。
    隔离桩是用来防止车辆驶入人行道的。
    设计承载力——依据住建部《城市道路交通设施设计规范》gb50688-2011第7.3条——每根隔离桩应能承受不低於五十千牛的水平衝击力。
    五十千牛约等於五吨。
    八辆渣土车的单车总重约三十吨。撞击时的动能取决於速度和质量。以四十公里时速撞击,瞬时衝击力远超五十千牛。
    单根隔离桩挡不住。
    但一排隔离桩的联合阻力加上地下基座的锚固效应——
    江默没有做这个计算。不需要。
    因为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退到人行道上之后,继续往后退。退到人行道內侧一米的位置。那里有一棵法国梧桐。胸径三十八厘米。冬天的梧桐没有叶子,但树干够粗。
    他站在树后面。
    第一辆渣土车衝到路沿石的时候,方向盘猛打向右。车辆没有冲向人行道。它沿著路沿石的方向横切过来,试图用车身侧面扫过人行道边缘。
    车身擦著隔离桩过去。
    第一根隔离桩被撞歪了三十度。没断。
    第二根被撞飞了。底座混凝土碎裂。
    第三根——没碰到。因为渣土车的惯性已经把它带偏了。三十吨的钢铁在路面上滑行的时候,驾驶员的方向盘控制力约等於零。
    车辆衝过路口,撞上了对面人行道的花坛。
    第二辆车紧隨其后。司机的操作方式不同——他没有横切。他直接冲向了隔离桩的缺口。
    缺口在第二根隔离桩被撞飞的位置。大约一米二的宽度。刚好够一辆渣土车的右前轮钻进去。
    但人行道的路面不是柏油。是透水砖。
    透水砖的承载力不足以支撑三十吨的车辆。右前轮陷了下去。整辆车往右倾斜。车厢里的建筑废料从敞开的车厢口倾泻而下。
    碎砖头、混凝土块、泥土——倒了满地。
    车趴在那里动不了了。
    第三辆到第八辆的司机看到前两辆的结局,產生了犹豫。
    三秒的犹豫。
    三秒够干很多事。
    比如——够省公安厅那辆灰色轿车里的两名便衣民警反应过来。
    “出事了!”
    驾驶位的民警把油门踩到底。灰色轿车从三百米外衝过来。
    但比他们更快的是声音。
    江默的手机还没掛断。
    110的接线员一直在线。
    “请补充信息——您说渣土车,有几辆?”
    “八辆。两辆已失控。六辆在建设路施工区內。目测正在调头。”
    “请问您现在安全吗?”
    “安全。我在人行道內侧。距最近倾覆车辆约三米。”
    他补了一句。
    “这八辆渣土车均未按《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进行篷布覆盖。且进入了总重限制二十吨以上车辆禁行的施工路段。请通知交警部门同步处理。”
    “另外——”
    他看了一眼那辆趴在人行道上的渣土车。车牌苏h-e9014。
    “车牌號苏h-e9014的车辆,右前轮碾压损毁了两根市政隔离桩。隔离桩属於市政公共设施。依据《城市道路管理条例》第四十二条,擅自损毁城市道路附属设施的,应当依法赔偿。”
    接线员在电话那头打字的速度已经跟不上他说话的速度了。
    “请……请您稍等……”
    “不用等。我把车牌號重新报一遍。”
    他又念了一遍。八辆。一字不差。
    远处,建设路施工区內。六辆渣土车的引擎声逐渐远去。它们在调头。往反方向跑了。
    但施工区的另一头——也被堵了。
    省公安厅智能交通管控平台在接到110转报的同一秒,自动触发了建设路两端的可变信息板。信息板的显示內容从“前方施工 请减速慢行”变成了“前方紧急封路禁止通行”。
    同时,建设路南端的临时交通灯被远程切换为全红。
    六辆渣土车跑了一公里。被红灯堵住了。
    司机们不敢闯红灯。
    不是因为他们有交通安全意识。是因为红灯路口的电子警察摄像头,镜头正好对著他们的脸。
    刀哥不在现场。
    他在两公里外的一辆麵包车里。他通过对讲机听到了前线的混乱。
    “大哥!头车撞花坛了!二號车陷了!”
    “后面六辆呢?”
    “跑了,但被红灯堵住了!”
    “闯过去!”
    “不敢啊大哥!摄像头照著呢!”
    刀哥把对讲机摔在了副驾驶座上。
    二十年前他在工地上跟人拼命的时候,连砍刀都不怕。
    二十年后,他的八个司机被一个红灯嚇住了。
    不是红灯。是红灯背后的东西。
    是规矩。
    是那个用游標卡尺丈量一切的人,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设定好的规矩。
    你砍不动。撞不烂。绕不过去。
    因为规矩不是一个人。规矩是一套系统。你可以杀一个人。你杀不死一个系统。
    刀哥坐在麵包车里。窗外,警笛声从四个方向合围过来。
    他把车窗摇下来。十二月的晚风灌进来。冰的。
    他看著远处被堵在红灯路口的六辆渣土车。车顶的警示灯一闪一闪。
    “完了。”
    他把手机电池抠出来。掰了sim卡。推开车门。下车。
    他没跑。
    站在路边。双手插在棉衣口袋里。等著。
    三分钟后。两辆警车停在他面前。
    民警下车。
    “刘向东?”
    “嗯。”
    “你的渣土车——”
    “我的。”
    銬上了。
    刀哥被塞进警车后座。车门关上前,他透过车窗往人民路方向看了一眼。
    人行道上。法国梧桐树旁边。
    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人站在那里。帆布袋挎在左肩。手里拿著一把银色的东西。
    在路灯下,那个东西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
    金属的。
    细长的。
    游標卡尺。
    江默站在被撞歪的隔离桩旁边。他蹲下去。把游標卡尺的外测量爪贴在隔离桩的柱体上。
    量了一下。
    “柱体偏移角度约三十度。基座出现二级裂缝。损毁程度需市政部门专业评估。”
    他把数据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从帆布袋里抽出一片酒精湿巾。
    嘶——
    游標卡尺从头擦到尾。一遍。
    便衣民警的灰色轿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两个民警跑过来的时候,江默已经站好了。
    “江厅长!您没事吧?!”
    “没事。”
    “八辆渣土车衝过来——您怎么——”
    “人行道隔离桩的设计承载力和法国梧桐的胸径提供了足够的物理遮蔽空间。”
    两个民警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个人面前都显得多余。
    江默把游標卡尺收回帆布袋。拉好拉链。
    他看了一下手錶。
    五点四十一分。
    从渣土车衝出围挡到现在。十三分钟。
    他的通勤时间被延误了十三分钟。
    江默皱了一下眉。
    不是因为差点被撞。
    是因为迟到了。他给自己规定的到家时间是六点零五分。现在得走快一点。
    他迈步。
    步频从每分钟一百一十步提高到了一百一十八步。
    人行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影子在脚下交替出现又消失。
    法国梧桐光禿禿的枝干在头顶交织。
    望月路还有八百米。
    他走在规矩里。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