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土车司机们没跑成。
六辆车堵在建设路南端的红灯路口。电子警察的镜头对著他们的脸。谁也不敢动。
对讲机里炸了锅。
“大哥!交警来了!城管也来了!从南边过来的!”
“北边也有!环保的车!绿色的!”
“我操——四个方向全堵了!”
刀哥坐在两公里外的麵包车里。他的右手攥著对讲机,指关节发白。
他听到了一个司机在频道里喊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他的血从头凉到脚。
“那个人站在人行道上量隔离桩呢!他在量!他妈的他还在量!”
刀哥把对讲机扔了。
不是摔。是扔。轻轻地。像一个人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完了之后,手指自然鬆开。
他从业二十年。在工地上打过架、砍过人、堵过路、威胁过拆迁户。从来没怕过谁。
今天他派了八辆三十吨的钢铁巨兽衝过去。
结果那个人站在梧桐树后面,掏出手机报了警,然后蹲下来量被撞歪的隔离桩。
量隔离桩。
八辆车差点把他碾成肉饼。他蹲在那里量隔离桩偏移了多少度。
这不是勇气。勇气是一个人知道害怕但还是往前冲。
这个人——他压根没有“害怕”这个选项。
他的作业系统里没装这个功能。
——
建设路南端红灯路口。
六辆渣土车被堵住的九十秒里,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省公安厅智能交通管控平台在接到110转报后,自动將建设路两端所有信號灯锁定为红色。锁定指令的响应时间是0.7秒。
第二件:辖区交警大队接到平台派单。出警。三辆警车。用时四分钟。
第三件:省公安厅跟踪江默通勤路线的两名便衣民警,在渣土车衝出围挡的第一秒就把情况报给了指挥中心。指挥中心在第八秒启动了应急预案。
应急预案的名字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预案里有一条——“如判定为针对保护对象的蓄意攻击,启动三级响应,通知特警支队。”
特警到的时候,交警已经把六辆车围上了。
围法很简单。三辆警车。两辆横在路口前方。一辆堵在后面。
六辆渣土车的司机坐在驾驶室里,透过挡风玻璃看著前方。
警灯在闪。
红的。蓝的。
有一个司机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手在抖。不是冷的。他穿著棉大衣。十二月的夜里,驾驶室的暖风开到了最大。
他在想一个问题。
他开了十四年渣土车。从来没出过大事。最多被交警罚过两次超载。一次三千,一次五千。交了就完了。
今天这趟活——刀哥给他开的价是两万。
两万块。让他把车开出围挡,朝一个人衝过去。
他当时没多想。两万块能交三个月的车贷。家里老婆刚生了二胎。奶粉钱不够。
现在他坐在驾驶室里,警灯的光一下一下打在他脸上。
他想到了一个法条。
他不认识法条。他初中都没念完。但他认识三个字。
故意杀人。
渣土车冲向一个活人——不管撞没撞到——法院判的时候不会看你有没有撞到。看的是你有没有那个意图。
有。
他有。
两万块。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
车门推开。
他跳下车。
蹲在地上。双手抱著头。
“我自首。我自首行不行。刀哥让我乾的。我不想干了。我自首。”
特警还没到跟前,这人先自己交代了。
连锁反应。
第二辆车的司机看到头车司机蹲在地上抱著头,也开了门。下来了。
第三辆。第四辆。
到第五辆的时候,那个司机没下车。他在驾驶室里打了一个电话。
打给他老婆。
“你把孩子带好。我可能——要进去待一阵子。”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尖了起来。他把电话掛了。
下车。蹲下。
六个人蹲成一排。
特警支队的人赶到的时候,看到这个场面,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培训手册上没有这种情况。
嫌疑人主动弃车、蹲地、自首——不需要战术突入。不需要喊话。不需要破窗。
带队的特警组长站在那里愣了三秒。
然后他走过去。
“全部站起来。面朝警车。双手放在头顶。”
六个人站起来。
銬上了。
——
人民路与建设路交叉口。
江默站在被撞歪的隔离桩旁边。
他已经量完了。
数据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三根隔离桩。第一根偏移三十度,基座二级裂缝。第二根脱落,基座混凝土碎裂。第三根完好。
他在备忘录的最后加了一行:“建议市政部门按《城市道路养护技术规范》cjj36-2016第9.2条,在七个工作日內完成修復。”
写完。收起手机。
便衣民警的灰色轿车歪歪扭扭停在路边。两个民警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江厅长!”
“人没事。”
“我们看到了——八辆车衝过来——您怎么判断它们会从围挡里出来的?”
江默看了他们一眼。
“柴油发动机怠速和掛挡的声频不同。怠速时频率集中在80赫兹以下,掛挡后传动系统接入,频率上移到120赫兹以上。我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听到了频率变化。”
两个民警站在那里。
一个人说了三个字:“听到的?”
另一个人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
当晚。省公安厅。
刑侦总队的值班室。
陈国平接到了辖区分局的案情通报。
他看完之后,把报告放在桌上。
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老孙。”
“在。”
“高铁新城那个渣土车的事,跟刘向东併案。”
“行。刘向东那边审出什么了?”
“审出来了。”
陈国平翻开另一份报告。
“刘向东交代,他安排渣土车衝撞江默这件事——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谁的主意?”
“钱志刚。”
老孙的手停了。
钱志刚。江北鸿盛建设集团董事长。高铁新城项目的甲方。
省城排名前三的房地產企业。
“刘向东说,他手下的渣土车队,长期给鸿盛集团的项目做土方分包。合同不走公开招標。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四十。差价部分通过虚开发票回流给钱志刚的关联帐户。”
“江默上周查了高铁新城的工地。查出一百四十一项违规。钱志刚当天下午给刘向东打了电话。电话內容——刘向东原话——把那个姓江的处理掉。”
“处理掉是原话?”
“原话。”
老孙的眉毛拧了一下。
“刘向东说,他一开始理解的处理掉是嚇唬一下。用渣土车堵路。製造混乱。但钱志刚在第二个电话里补了一句——人没了,事就没了。”
陈国平把报告合上。
“人没了,事就没了。六个字。”
“够判了。”
“共同犯罪。故意杀人未遂。”
陈国平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了李铁军的办公室。
凌晨一点十一分。
“李书记。钱志刚。鸿盛集团的。需要纪委和公安同步行动。”
电话那头,李铁军的声音很平。
“钱志刚跟省里哪些人有关係?”
“还在查。但——”
陈国平犹豫了一下。
“刘向东提到,钱志刚跟省住建厅有长期的业务往来。高铁新城的项目审批——当年经手人是孙德茂。”
孙德茂。原省住建厅副厅长。已经被带走了。
“还有一个名字。”
陈国平翻到报告最后一页。
“刘向东说,钱志刚每年春节都会去一个人家里拜年。带著两箱茅台。那个人住在省城北湖別墅区。”
“谁?”
“丁维昌。”
电话那头安静了。
四秒。
“明天早上之前,把钱志刚控制住。”
“明白。”
“另外——”
李铁军加了一句。
“江默那边,不用通知。他知道有人要杀他。也知道有人会被抓。通知不通知,他明天照样坐在a-17工位审文件。”
陈国平掛了电话。
他盯著桌上那份报告。
丁维昌。
副省级。
又是副省级。
江默翻出来的那堆旧纸箱,就像往河里扔了一颗深水炸弹。炸出来的不是一条鱼。是一整条食物链。从河底到水面。从虾米到鯨鱼。
全炸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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