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伟民盯著那行標题看了四秒。
四秒里他把每个字都看清了。
“违规”。“终身追究”。“放弃免责”。“承诺书”。
四个词组。
每个词组的杀伤力单独拿出来都足够。
放在一起——
等於一张卖身契。
不。
比卖身契狠。
卖身契卖的是身。这个卖的是命。
他抬头看江默。
“这什么意思?”
江默把执法记录仪的角度调了一下。镜头对准全场。
“意思很简单。”
“各位要求住建厅对一份存在概算虚高、费率超標、招標方式违法问题的项目建议书特事特办。”
“特事特办可以。”
“但依据《重大行政决策程序暂行条例》第三十八条——决策机关违反本条例规定造成决策严重失误,或者依法应当及时作出决策而久拖不决,造成重大损失、恶劣影响的,应当倒查责任,实行终身责任追究。”
“这是国务院令。第七百一十三號。2019年9月1日施行。”
他的手指点了一下桌面上的承诺书。
“我擬定的这份承诺书內容只有三条。”
“第一条。签字人確认已知悉项目建议书中存在的概算、费率及招標方式问题,仍要求省住建厅跳过审查程序直接盖章。”
“第二条。签字人承诺:该项目日后如发生桥樑坍塌、隧道渗漏、路基沉降等质量安全事故,或审计查出资金贪腐问题,签字人承担连带行政责任和刑事责任。”
“第三条。签字人自愿放弃集体决策免责的抗辩权利。”
他念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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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没有起伏。
跟念天气预报一样。
会议室里二十二个人。
没有人说话。
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无声。是有声的——
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能听到某个人的手錶在走。滴答。滴答。
能听到孟庆华的喉结吞咽口水的动静。
钟伟民的手放在那份承诺书上面。
没有翻开。
他不敢翻开。
翻开就意味著他在认真考虑要不要签。
而他连考虑都不想。
签了这个——等於把脑袋伸进绞刑架的绳套里,然后自己踹掉脚底下的凳子。
一百一十三个亿的工程。
概算里虚高了多少?他心里有数。
那些多出来的钱会流进谁的口袋?他也有数。
让他用自己的政治生命和人身自由给这些钱做担保?
做梦。
“江默!”
周建设先爆了。
他拍桌子。
声音很响。
拍完之后他发现自己拍疼了。桌面是实木的。
“你这是在搞形式主义!是对同志的极度不信任!”
他拍桌子的时候,面前那份承诺书被震得往前滑了两厘米。
他赶紧用手按住了。
生怕承诺书滑到地上——弯腰捡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在考虑签字。
江默看著他。
“法律不认同志。法律认签名。”
周建设的嘴张著。
词卡在了喉咙里。
高志勇在旁边试图打圆场。
“江厅长,我们理解你的审慎。但这个项目是省委领导亲自抓的。你现在搞这一套,省委那边怎么交代?”
“省委批示的原文是加快推进。”
江默从帆布袋里抽出一张纸。那是省委办公厅转来的批示件复印件。
“加快推进是对速度的要求。不是对质量標准的豁免。”
“《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第三条——建设工程质量管理,必须坚持质量第一的原则。”
“加快推进不等於跳过审查。用省委领导的批示来要求绕过法定程序——这本身违反了《中国纪律处分条例》第一百二十七条——在上级检查、视察工作或者向上级匯报工作时弄虚作假,造成严重损害或者严重不良影响的。”
高志勇闭嘴了。
他发现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给江默提供新的法条射击坐標。
说多错多。
不如不说。
孟庆华从头到尾没开口。
他是四个人里最聪明的。
他在江默念完承诺书三条內容的时候,就已经算清了一笔帐——
签字的风险:无限大。
不签字的后果:面子难看,但不犯法。
选择很明確。
他把面前那份承诺书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不签。
用手推的方向表態。
钟伟民的太阳穴在跳。
他今天来是逼宫的。
四个厅局联合施压。用“全省大局”做武器。把江默按在椅子上签字。
结果——
武器被人夺了。
掉了个头。
对准了自己。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錶。
三点二十七分。
会开了不到半小时。
他已经输了。
不。
不是输了。
是被人用他自己的逻辑反杀了。
你说大局重要?好。大局重要到你愿意拿命担保吗?
不愿意?
那大局也没那么重要嘛。
这套逻辑闭合得无懈可击。
钟伟民做了最后一次尝试。
“江默。你就算不签,省委也会协调。到时候上面发话,你还是得签。”
江默从帆布袋里抽出第二样东西。
不是游標卡尺。
是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
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
“这是住建厅今天上午通过机要通道发出的一份函件。”
“收件单位——国家发展改革委投资司、住房和城乡建设部质量安全监管司、审计署固定资產投资审计司。”
“函件內容——关於江北省沿江高速公路改扩建工程项目建议书存在概算虚高等问题的报告。附完整数据比对分析。”
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一下。
“函件是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分寄出的。”
“机要件。ems特快。明天上午到北京。”
钟伟民的身体在椅子上僵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孟庆华。
孟庆华的脸灰了。
周建设的额头上多了三颗汗珠。
高志勇把自己的文件夹合上了。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江默已经在他们来围猎之前——先把枪上了膛。
不是临场反击。
是预谋。
他在收到那份蓝色封面的项目建议书的第一天,就已经把数据比对做完了。
概算虚高的部分。费率超標的百分点。招標方式的违法依据。
全部打包。
寄北京了。
今天这场会——
不是他来接受审判。
是他来宣判。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省政府办公厅的一个工作人员探进半个身子。
“各位领导——省委鹿书记的秘书刚打电话来。鹿书记问——会开得怎么样了?”
没人回答。
工作人员看了看场內的气氛。
又缩回去了。
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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