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日。
省交通运输厅在钟伟民被带走之后,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半瘫痪状態。
常务副厅长没了。
厅长在养病。
具体什么病——没人说。
但“养病”和“钟伟民落马”出现在同一个月份里,这个巧合的含义不需要翻译。
剩下的三个副厅长里,排名最前的叫宋立群。
分管基建。
沿江高速改扩建工程——原来掛在钟伟民名下。钟伟民进去之后,这个项目的日常推进工作自然落到了宋立群桌上。
宋立群拿到这个项目的时候,心情复杂。
复杂到什么程度——他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签一份文件。
沿江高速要不要继续推?
省委的態度明確。要推。
鹿衡山在三月五日的重新论证会上说了——“工程要干。省委的决定没变。”
但“怎么干”——要重新论证。
重新论证的第一步,是把退回的项目建议书改完之后,重新走一遍住建厅的审批流程。
新的概算要做。新的招標方案要写。新的施工图要编。
编完了——得交给住建厅审。
交给谁审?
江默。
宋立群不想跟江默打交道。
钟伟民跟江默打了一次交道。进去了。
孟庆华跟江默打了一次交道。也进去了。
周建设跟江默打了一次交道。正在被约谈。
三个活生生的案例摆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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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项目不推不行。
省委要进度。国家发改委要进度。交通运输部要进度。专项债的窗口期已经过了。新一轮专项债的申报截止日期在四月底。
如果四月底之前施工图审查拿不到住建厅的批覆——专项债又黄了。
又黄了的后果是什么?
省委追究交通运输厅的责任。
钟伟民倒了。厅长病了。锅——得有人背。
宋立群在椅子上坐到下午六点。
然后他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江默。
是打给孙大强。
孙大强。江北省公路桥樑工程集团的董事长。
省属国企。全省最大的路桥承建商。
沿江高速改扩建工程的施工总承包——就是他的公司。
合同还没签。因为招標方案被江默打回去了。但前期的设计、勘察、施工图——设计院出完了。五千多页。
这些图纸原本应该按程序报送住建厅审查。
按程序——先收件,再分发专业处室,再组织专家评审,再出具审查意见。
整套流程走完,法定时限是二十个工作日。
二十个工作日。一个月。
宋立群等不了一个月。
孙大强也等不了。
电话里,两个人聊了十一分钟。
掛了。
——
三月十二日。上午十点零八分。
住建厅一楼大厅。
老周站在门卫室的玻璃窗后面。
他看到了一个阵仗。
四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穿黑色皮夹克。个子不高,但肩膀宽。脸上有那种长期在工地上晒出来的深褐色。
他身后跟著三个人。
不。不是跟著三个人。是跟著两辆手推车。
超市那种大號手推车。金属框架。四个万向轮。
手推车上码著东西。
纸。
大量的纸。
一摞一摞。用牛皮纸封套装著。每个封套上贴著標籤。
老周数了一下——左边那辆车上码了至少十二摞。右边那辆——十五摞。
每摞的厚度目测八到十厘米。
两辆车加起来。
几百斤。
黑夹克走到门卫室窗口。
“你好。找江默厅长。省交通运输厅宋立群副厅长的函件在这里。”
他递过来一张介绍信。
老周接过看了看。介绍信格式——合规。
落款:江北省公路桥樑工程集团有限公司。
来人:孙大强,董事长。
老周给七楼打了內线。
“江厅长。有人来了。带了两车材料。”
电话那头。
“让他上来。”
老周掛了电话。看了看那两辆手推车。
又看了看电梯。
电梯的轿厢额定载重一千公斤。
两车纸加上四个人——应该够用。
但他不確定七楼走廊的地板承重够不够。
——
七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几个科员抬起了头。
手推车的轮子碾过走廊的pvc地板。咕嚕咕嚕。声音不小。
左边一辆。右边一辆。
並排推不开。只能一前一后。
前面那辆的纸摞最高处超过了推车的把手。用透明胶带固定著。
科员们站在办公室门口看。
没人说话。
手推车推到了江默办公室门口。
三十平方米的房间。
门开著。
孙大强走在最前面。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里面。
一张办公桌。一把灰色旋转椅。一个铁皮文件柜。一个衣帽架。
三十平方米。
两辆手推车推进去之后——大概只剩十平方米的活动空间。
江默坐在办公桌后面。
帆布袋在桌面右侧。
保温杯在杯垫上。距桌面右上角十三厘米。
胸前的执法记录仪绿灯常亮。
孙大强走进来。
身后的人把两辆手推车也推了进来。
轮子碾过的时候,地板嘎吱响了一声。
三十平方米的办公室里,纸张的气味一下子浓了。
新印的油墨味。列印纸的木浆味。牛皮纸封套的味道。混在一起。
孙大强站在两辆手推车之间。他把一份红头文件放在江默桌面上。
“江厅长。”
他的称呼是对的。这一点比钟伟民聪明。
“沿江高速改扩建工程的全套施工图纸、概算修编稿、地勘补充报告、设计变更说明——共五千三百七十二页。今天正式报审。”
他的手指点了一下那份红头文件。
“省政府督办函。沿江高速是省委省政府確定的一號工程。省政府办公厅要求住建厅在收件后五个工作日內完成审查並出具意见。”
五个工作日。
法定二十个工作日被压缩到了五个。
依据是什么?
督办函上写了——“根据《省政府重大项目督办管理办法》第九条,对列入省级重大项目清单的建设工程,审批部门可適当压缩办理时限。”
“適当压缩”。
从二十天压到五天。
適当吗?
江默拿起督办函。看了一遍。
红光。
淡红。
不是文件本身违法。“適当压缩”確实在省政府的权限范围內。
但“適当”到什么程度,没有明確下限。
五天——法律上不违规。
操作上——五千三百七十二页的施工图纸,五天看完,一天一千页。
住建厅施工图审查中心一共八个人。每人每天看一百二十五页。假设每页平均花两分钟——每人每天需要二百五十分钟。四个多小时。
能看完。
但“看完”和“审完”不是一回事。
看完是用眼睛过。
审完是用法条过。
每一张施工图的每一个参数都要跟现行规范对標。钢筋间距、保护层厚度、混凝土標號、预应力张拉值——几百项指標。
八个人五天审五千三百七十二页。
勉强。但不是不可能。
问题在於——孙大强的计算里有一个变量他没考虑到。
江默不是八个人。
江默是一个人。
加上一双不受意志控制的眼睛。
江默把督办函放下。
拿起那份红头文件旁边的收件清单。
清单列了二十七类文件。每类的份数、页数、编號。
他从头扫到尾。
“收件清单无误。”
他在清单上签了“已收”两个字。盖了个人名章。
孙大强的嘴角动了一下。
签了。
收了。
五天倒计时开始了。
“那我们就等江厅长的审查意见了。”
孙大强转身。带著三个人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辆手推车。
纸摞在办公室的灰白光线下。像两座微型小山。
他走得很快。皮鞋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
门关上了。
三十平方米的空间里。江默和五千三百七十二页纸。
他没有立刻翻。
他拿起內线电话。
“小方。”
“在。”
“通知审查中心。今天下午的工作暂停。全员到我办公室来搬材料。”
“搬去哪?”
“审查中心的评审室。二楼。空间够大。”
“好。”
电话掛了。
江默站起来。走到手推车旁边。把最上面一摞打开。
封套——“沿江高速公路改扩建工程第一標段桥樑施工图设计”。
翻开第一页。
红光。
来了。
不重。微红。
像手机屏幕调到最低亮度时的那种光。
第二页。也是微红。
第三页。红了一点。
第四页。又微红。
前传建立起来的经验告诉他——这种大面积的均匀微红,通常意味著参数造假不是集中在某一处,而是分散在每一页里。
一页偷一点。每一页的偏差都控制在合规边界的擦边位置。
单独看任何一页——都说不上违规。
五千页加在一起——就是一个系统性的偏差网络。
这种造假方式比钟伟民时代的粗暴虚增高级了一代。
有人学聪明了。
江默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停了。
红光突然变了。
从微红跳到了中等红。
他的视网膜上浮出了一条规范。
《公路桥涵设计通用规范》jtg d60-2015第4.1.6条——汽车荷载標准值的取用。
第十七页上的荷载標准值比规范低了零点八个百分点。
零点八。
不是偷工减料的那种低。是“换了一个计算口径”的那种低。
用了老版规范的数据。但引用的文件编號写的是新版。
新瓶装旧酒。
江默在这页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继续翻。
下午一点。审查中心的八个人到了。
把两辆手推车上的材料搬到了二楼评审室。
评审室六十平方米。三张长桌。二十把椅子。
五千三百七十二页在三张长桌上铺开。
占满了。
江默站在门口。看著满桌的纸。
“分组。两人一组。四组。”“每组负责一个標段。桥樑、隧道、路基、互通。”“审查要点我列在白板上。”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白板上很快出现了一张表格。
纵轴——二十七个审查项目。从桩基到路面到排水到交安设施。
横轴——对应的现行规范编號。
每个格子里——合规参考值的范围。
表格写完的时候。八个人都在看白板。
没有人说话。
因为白板上的內容——比他们平时用的审查清单多了六十二项。
多出来的六十二项不在住建厅下发的常规审查模板里。
是江默自己加的。
来源——国家標准、行业標准、地方標准、部门规章。
有几项的规范文號他们从来没见过。
审查中心的副主任老蒋举了一下手。
“江厅长。第三十九项——预应力管道灌浆饱满度的检测標准——您引用的是欧洲规范en447?”
“对。”
“咱们国標没有这一项。”
“国標没有不代表可以不查。《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第二十六条规定——施工单位应当確保工程质量符合国家规定的安全標准。安全標准不限於国內標准。当国內標准存在空白时,参照国际通行標准不违反任何法规。”
老蒋把手放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纸山。
五千三百七十二页。
五天。
他嘴里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
“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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