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暗流

    三月十五日。下午四点四十一分。
    孙大强坐在黑色商务车的后座。
    审查意见书搁在膝盖上。
    他把第十一条看了第五遍。
    “涉嫌参数操控。”
    五个字。
    比十四亿的概算虚增那次更精准。上次是用锤子砸。这次是用针扎。扎进了四千一百一十二页的水泥密度。
    3.10和3.15。
    差了0.05。
    对应到每立方米混凝土——差了2公斤水泥。
    对应到跨江大桥主墩——差了九百四十吨。
    对应到进度款利息——差了一千二百万。
    江默把这条利益链从密度取值的小数点后第二位挖了出来。
    五千三百七十二页。他审了三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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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大强把审查意见书合上。从西装內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响了六声才接。
    “老郑。”
    电话那头的声音无力。省交通运输厅厅长郑国安。“养病”中。养的什么病——全省都知道不是真的在养。
    “看了?”郑国安问。
    “看了。”
    “退回几页?”
    “三百一十六页退回重做。十一页移交。”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移交给谁?”
    “纪委和审计厅。”
    又沉了三秒。
    “孙大强。配合比的事,你们设计院那边能不能说是计算误差?”
    “不能。江默在审查意见里写了六个字——非计算误差,系人为。函件已经走了机要通道。今天上午十点四十分发的。”
    郑国安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不是因为病。
    “工期还能不能赶上四月底的专项债窗口?”
    孙大强看了一眼审查意见书封面的红色便签。
    “赶不上。整改时限十五个工作日。配合比退回设计院重新出图。还要第三方检测机构验证。机构名单下周一才公布。全套走完——最快五月中旬。”
    “五月中旬。专项债窗口四月三十號关。”
    “关了就关了。下一轮窗口在八月。”
    “八月?”郑国安的声音里第一次出了波动。“八月之前工期空著。项目部每个月的管理费九百万。空三个月——两千七百万。”
    “加上已经投入的前期费用、征地款和设备进场费——”孙大强在心里过了一遍数字。“沉没成本一点四个亿。”
    一点四个亿。
    不是丟了一点四个亿。是一点四个亿卡在那里。不进不退。利息在跑。贷款在吃。银行催款函已经发了两轮。
    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想个办法。”郑国安说。
    “什么办法?”
    “你比我清楚。”
    孙大强攥著手机。他確实比郑国安清楚。这条路上能想的办法——合规的路全被江默堵死了。程序上挑不出毛病。法条上抠不出缝隙。技术上——那个人连水泥密度的小数点后第二位都盯到了。
    合规走不通。
    那就走另一条路。
    “老郑。这个江默——有没有什么软肋?”
    郑国安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让人查过。”
    “什么结果?”
    “没有。”
    “什么叫没有?”
    “就是没有。没结婚。没孩子。父母双亡。没有房贷。没有车。没有任何投资理財帐户。工资卡余额——据说存了六年的工资,一分没花过。住的是单位宿舍。穿的是那件灰夹克。”
    孙大强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
    “那威胁呢?”
    “威胁谁?他一个人。你威胁空气?”
    孙大强没接话。
    车在红灯前停了。窗外下午的阳光打在省城的梧桐树上。树影晃。孙大强盯著那些影子。
    “有一种办法没试过。”他的声音压下去了。
    “什么?”
    “钱。”
    郑国安在电话那头沉了很久。
    “你觉得他会要钱?”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要钱的人。”孙大强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只有给的不够多的时候。”
    “多少?”
    “五百万。”
    郑国安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电话掛了。
    这就是答案。
    ——
    当天晚上七点。省城南区。一个私人会所的地下包间。
    包间的隔音做得不错。厚度大约十二厘米的软包墙面。门是双层的。没有窗。
    孙大强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鸿远工程设计有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陈某。就是股权穿透表里第一层的那个“陈某”。
    陈某的真名叫陈光辉。四十八岁。设计院出身。后来下海。靠桥樑设计起家。认识了钟伟民的妻妹张某之后,生意做大了。七十三个亿的设计总承包合同——他拿到的。
    钟伟民进去之后。陈光辉两个星期没出过门。
    今天出门了。因为孙大强打了电话。
    “配合比的事是你们院出的图。”孙大强坐下。没喝茶。
    陈光辉的脸上有细密的汗。三月中旬的地下包间。空调温度设在二十二度。不该出汗。
    “大强。3.10的取值是你要求的。”
    “我知道。我没问谁要求的。我在问——江默把这张图交出去之后,查到你们头上要多久?”
    陈光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在桌面上抖了一下。
    “纪委调查设计院的出图底稿和审批流水——最快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
    “底稿里有你的批註邮件。大强。你发过三封邮件让我们改配合比参数。”
    包间里安静了。空调的风声很轻。
    孙大强站起来。走到包间角落。背对著陈光辉。
    “老陈。事情走到这一步了。要么花钱把这条路买通。要么——一起进去。”
    “买谁的路?”
    “江默的。”
    陈光辉的杯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你去送钱给江默?孙大强,你疯了。钟伟民都倒了。孟庆华都进去了。你还敢碰江默?”
    “钟伟民是在檯面上硬碰。孟庆华是在程序里露了馅。他们都是在江默的规则里输的。”
    孙大强转过身。
    “我不走他的规则。”
    “你走什么?”
    “走人性。”
    陈光辉盯著他。
    “五百万。现金。去掉所有痕跡。不走公司帐。不走银行。不走任何电子系统。纯粹的物理行为。一个箱子。一扇门。一个人。”
    陈光辉不说话了。
    “他的办公室在住建厅七楼。晚上加班的习惯——每周至少三天待到十点半以后。走廊监控的品牌我查过了。线路从弱电井走的。弱电井在一楼配电间旁边。配电间的门——物业的人有钥匙。”
    他已经研究过了。
    不是临时起意。是研究了很久。
    “现金从哪出?”陈光辉问。
    “我的个人帐户。分三次取。异地atm。取完销卡。”
    “五百万。atm取?每天限额两万。”
    “不走atm。地下钱庄。城南老田那里。旧钞。不连號。”
    不连號。
    孙大强用了“不连號”三个字。
    这三个字说明他做过功课。连號钞票——可追踪。旧钞不连號——追踪难度增加一百倍。
    陈光辉看著他。三月包间里的空气不流动。
    “如果他不收呢?”
    “五百万放在一个人面前。他的年薪十八万。五百万等於他二十八年工资。”
    “他存了六年工资一分没花过。”
    “一分没花是因为没见过五百万。”
    这句话的逻辑不成立。但孙大强现在不需要逻辑。他需要的是——赌。
    赌一个基层官员在深夜面对五百万现金的时候,会不会动摇。哪怕动摇一毫秒。一毫秒就够了。伸手碰了钱——指纹就留下了。他手里有另一台隱蔽式录像设备。
    双保险。
    “我明天晚上去。”
    陈光辉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
    “大强。如果你明天晚上没走出来——我不认识你。”
    门关上了。
    ——
    同一天晚上。九点五十四分。住建厅七楼。
    江默在审一份城市地下综合管廊的验收报告。第四页。微红。保护层厚度偏差超过五毫米。画圈。贴便签。
    保温杯里的水喝完了。他拧开杯盖。空了。
    站起来。走到走廊饮水机前。接水。四十五度。
    接水的时候。他的余光扫了一下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
    绿灯。正常运行。
    他回到办公室。继续审。
    十点二十八分。审完了。桌面归零。
    穿上深灰色夹克。帆布袋挎左肩。保温杯右手。
    下楼。一楼门卫室。今天值夜班的不是老周。是一个年轻人。姓胡。
    “江厅长晚上好。”
    江默点了一下头。走了。
    小胡在门卫室里坐下来。看了看手机。
    有一条未读简讯。
    號码陌生。內容四个字。
    “明晚几点?”
    小胡把简讯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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