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终於大了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钱有德的脸上彻底没有了笑容。
那不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先擦左镜片,从中心向外画圈,一圈,两圈,三圈,然后换右镜片,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擦完之后他把眼镜举到眼前,对著光看了看,確认没有留下任何指纹或污渍,才重新戴上。
然后他看著余雨嫣。
那个目光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雨嫣同学,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成绩好,有前途。但我劝你一句,有些事情,不是你该管的。”
“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而不是在这里跟我討论什么制度不制度,良心不良心的。”
他顿了顿。
“而且话说回来,你要是得罪了他们家,你妈在便利店打工,你哥在上大学……你们家经得起折腾吗?”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如果说刚才还是好言相劝,那现在就变成了。
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余雨嫣的嘴唇在发抖。
但她死死咬著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能感觉到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蓄满了,热热的、沉沉的,像两汪即將决堤的湖水,只需要一个眨眼的动作,它们就会倾泻而出。
但她不眨眼。她睁大了眼睛,拼命地、用力地睁大,让那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堆积、涨潮,就是不让它们落下来。
她不能在钱有德面前哭。
哭了就是认输。
“我不是让你忍。”钱有德见到面前的女孩子在颤抖,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教导不懂事的孩子。
“我是让你想清楚。有些事情,爭贏了也得不到什么,爭输了反而会失去更多。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懂得审时度势。”
他站起身。
椅子被他往后推了几寸,椅轮在地面上滚动时发出沉闷的、橡胶摩擦地板的声响。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手掌落在她的肩膀上。
余雨嫣侧身躲开了。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种本能反应。
钱有德的手停在半空。
那只手悬在空气中,手指微微张著,像是还在等待一个落点。
他笑了笑,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那个笑容很短,大概只持续了半秒,嘴角抽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这样吧,”他回到座位上,,“我个人呢,可以给你一点补助。五百块钱,算是学校对优秀学生的一点鼓励。你拿著去买点复习资料,好好学习,爭取考个好大学。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好不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五张百元钞票。
他把钞票放在桌上,用手指推了推,让它们对齐,然后推到余雨嫣面前。
余雨嫣看著那五百块钱。
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她喘不上气。
五千块的助学金,被他的侄子拿走了。他用五百块来打发她,还说是“个人补助”,好像是在施捨。
“我不要。”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钱有德似乎是猜到了对方不会要,笑著又掏出了1000块钱。
他从钱包的另一个夹层里又抽出了十张,和之前的五张叠在一起,十五张,一千五百块。
“这样,我也知道你家里困难,刚好我晚上有个饭局,你陪我去,我给你加一千。”
他那目光从余雨嫣的脸上一路往下走,走过她的脖子,走过她的锁骨,走过她校服领口下面那一小片被高领毛衣遮住的、若隱若现的皮肤,然后在某个地方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世界上有百分之99的事情是钱能解决的,还有百分之1,那是因为钱不够。
感受到钱有德侵略性的肆意目光,余雨嫣的面色彻底变了。
那不是脸红,不是害羞,而是一种从皮肤底下涌上来的、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样的、瞬间的苍白。
她没想到,这主任居然是这样的人。
她以为他只是一个贪財的、以权谋私的、把助学金塞给自己亲戚的小官僚。
现在看来.....还是个老色批!!
“我不要!”
余雨嫣的声音终於大了起来。
她已经知道,这笔钱已经是拿不回来了。
余雨嫣冷笑一声。
“钱主任,我看你也不想这事情,被全校的人知道吧。”
她的声音冷下来了。
钱有德的脸色一变。
他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眉毛拧在了一起。
高中学生调皮捣蛋的他见多了,见到自己不都是恭恭敬敬,唯唯诺诺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反骨的。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见过的学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不管是成绩好的还是成绩差的、听话的还是不听话的,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他们叫他“钱主任”,叫他“老师”,叫他“您”,他们低著头,搓著手,小心翼翼地挑选每一个字,生怕哪句话说错了会得罪他。但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穿著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头髮黄黄的女孩子,她叫了他的全名,她用冷笑看著他,她威胁他。
他知道对方需要钱,確实也看上了这丫头的美色,也愿意为这丫头的美貌花点钱,前提是得陪好他。、=
他在心里给这件事算了一笔帐,一千五百块,买一个高中女生的一个晚上,不贵,也不便宜。他以为她会犹豫,会脸红,会低下头咬著嘴唇不说话,然后过一会儿再抬起头来,眼睛里带著一种“我同意了但你不要告诉別人”的、羞耻的、屈辱的默许。
他见过太多次那种眼神了,那种眼神让他觉得舒服,觉得满足,觉得自己的钱花得值。
但没想到这女的居然这么不识抬举。
“那就没办法了。名额已经定了,改不了。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找校长反映。”
“不过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真你要清楚啊,孩子。”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我劝你一句,校长快退休了,这种事情他也不想管,也不会管。你去了也是白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余雨嫣。
他的意思很明白,你儘管去,你去了也没用。校长不会为了你一个穷学生,动一个干了十几年的教导主任。你去了,他会笑著说“我知道了,我会了解一下情况”,然后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这就是现实。
你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拿什么跟我斗?
余雨嫣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出了教导处。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钱有德在里面嘟囔了一句。
“现在的学生,真是不知好歹。”
她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不是“啪嗒啪嗒”地掉,是无声无息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接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沿著脸颊滚下去,在下巴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滴落。
她没有哭出声,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眼泪在流,止不住地流,像一条被凿穿了堤坝的、细小的、但永不停歇的河流。
她快步走过走廊。
她拐进楼梯间,靠在墙上。
她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了很久。
手掌贴著脸颊,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湿湿热热的,把她的手背和袖口都洇湿了。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哭的发抖,是那种身体在释放积压了太久的情绪时、不由自主地、像地震一样从內到外的颤抖。
楼梯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眼泪滴落在校服上的声音。
她哭了很久。
她告诉自己不要哭。妈妈说过,哭没有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她就是忍不住。
不是因为那五千块钱。是因为那种无力感。
她第一次体会到了权利的能量和魅力。
权利,真的能这样玩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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