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七出头的个子,微胖,脸上有几颗青春痘,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的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卫衣,卫衣的帽子上有两根白色的抽绳,一长一短,长短不一地垂在胸前。
他的头髮打了髮胶,梳成一种自以为很酷的、但在这个年纪的男生头上显得过於用力了的造型。
“听说你去找钱主任了?”陈浩慢悠悠地说。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笑,或者说那是一种不是用来表达善意和快乐的笑,而是一种用来表达“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他的眼睛半眯著,目光从半闔的眼瞼下面射出来。
“为了助学金的事?”
余雨嫣没有回答,转身要走。
她不想跟他说话,不想跟他有任何形式的交流,不想在走廊里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跟他发生任何衝突。她知道他不是什么善茬,也知道自己现在情绪不稳,如果停下来跟他说话,她不確定自己会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別走啊。”陈浩两步跨过来,拦在她面前。
他的身体横在她和走廊之间,像一道不高不矮的、但足够把她挡住的门槛。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步,他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他低著头看她,因为身高的差距,他的视线是从上往下落的。
“我跟你说话呢,你走什么?”
“让开。”
余雨嫣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直直地看著陈浩的眼睛。
“我就想问你一句,”陈浩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但旁边的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你凭什么觉得助学金应该是你的?就因为你成绩好?”
“我家庭比你困难。”
余雨嫣说了这五个字。她没有说“我家比你家穷”,没有说“你爸在镇上开店你根本不缺钱”,没有说“你爸一年赚十几万你还好意思拿助学金”。
这五个字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不需要任何修辞和铺垫,它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公开的、不需要爭论的事实。
“家庭困难?”陈浩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
“你家困难是因为什么?因为你没爸啊。”
余雨嫣的瞳孔缩了一下,表情顿时变了。
陈浩注意到了她的反应。
他不是一个善於观察的人,他甚至不是一个聪明的人,但那一瞬间的变化太明显了,明显到就算是瞎子也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突然凝固了的的寒意。
他的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我说错了吗?余雨嫣,你跟你妈姓,不跟爸姓,说明什么?说明你爸不要你们了唄。一个没爸的孩子,还在这里跟別人爭助学金,你不觉得丟人?”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走廊里所有的、在这个范围之內的人听到。
走廊里还有其他学生在,有几个回过头来看,但没有人说话。那几个回头的学生中,有的看了一眼就迅速把头转回去了,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低著头快步走开了。
还有一个女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同学拉了一下袖子,就闭上了嘴,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课本。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沉默。
余雨嫣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那种疼让她保持清醒,让她不在这个走廊里、不在这些人面前、不在陈浩那张掛满了得意的、恶意的、丑陋的笑容的脸面前,做出任何会让她后悔的事情。
说真的,她真想现在扇这王八蛋一巴掌,但这会给她妈妈带来不小的麻烦。
而且,要是对方真动起手来,她打不过。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没爸。”陈浩一字一顿地开口,冷笑一声,“头一次听这种要求,满足你。”
你——没——爸。
他享受这个过程,享受这种看著余雨嫣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化的、像看一出只有他一个观眾的独角戏一样的感觉。
他的嘴角咧得更开了,露出了更多的牙齿,那些牙齿排列得不整齐,有的往前突,有的往后缩,“你妈一个人拉扯你,是因为你爸不要你们了。这也怎么不找个后爸,也比一个人守活寡强啊哈哈哈哈……”
他笑了。
那个笑声很大,大到整个走廊都能听到。
“闭嘴。”余雨嫣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
她死死盯著陈浩,她的眼睛里有血丝,有十八年来积攒的所有关於“没有爸爸”这件事的、她以为她已经在不在乎了的、其实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被她用一层一层的壳包住了的、像珍珠一样一层一层包裹起来的、最柔软也最坚硬的东西。
“我爸在哪儿跟你有什么关係?我跟谁姓跟你有什么关係?你拿了本该属於我的助学金,还要在这里笑话我没有爸?”
“我怎么拿了你助学金了?”陈浩的语气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好像他才是那个被冤枉的、被欺负的、被一个不讲道理的女人纠缠的可怜人。
“那是学校评的,又不是我抢的。你有本事去找钱主任啊,找我撒什么气?”
“你——”
余雨嫣气的哽咽起来。
从小到大,因为跟妈妈姓,因为“没有爸爸”,她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了。
小学的时候,有同学问她:“你爸爸呢?”她说“去了很远的地方”。那个同学又问:“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上来,低著头不说话,那个同学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回答,就跑去玩別的了,把她一个人留在座位上,留了一整个课间。
她坐在那里,看著那个同学跑远的背影,看著他和其他同学在操场上追来追去,笑得很开心。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別人都有爸爸而她没有,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从来不提爸爸,为什么每次她问起爸爸,妈妈就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她那时候不知道“长大了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她以为长大了真的就会知道,所以她拼命地长,拼命地长,从小学长到初中,从初中长到高中,长到现在,十八岁了,她知道了。
她知道妈妈说的“长大了就知道了”的意思是,长大了你就会发现,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有些缺口是永远填不上的,有些事情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初中的时候,班主任统计家庭信息,看到“父亲”那一栏是空白的,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她到现在都记得。
那种“哦,原来是这样”的瞭然,那种瞭然比同情更可怕。
没爸的孩子。
五个字,像五根针,扎在她心上。
“陈浩,你够了啊。”
王老师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她走过来的步伐很快,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连续的“篤篤篤”的声响。
她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在学生面前露出的、严厉的光。
她走到陈浩面前,没有看他,而是先看了余雨嫣一眼。
陈浩缩了缩脖子,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还是很怕老师的。
几人悻悻回到教室,还不忘回头瞪余雨嫣一眼。
余雨嫣没有看他。
她站在原地,看著陈浩和那几个男生走回教室的背影,看著他们的背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教室门口,看著教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半掩上,从门缝里透出教室里的灯光和学生们的说话声。走廊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的掌心还在疼,那四道月牙形的、红色的印痕还在那里,指甲掐出来的、深深的、像是在她手上刻下了什么承诺一样的痕跡。
她鬆开了手,掌心里的疼痛慢慢地、一波一波地消退。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和班主任聊天后,走回了教室。
教室里,数学老师已经开始了下一节课。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著粉笔,在黑板上写著什么。
余雨嫣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她的座位在靠窗的第三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桌上,把桌面照得发亮。她的课本还摊开著,翻到她离开前看的那一页,页面上她用萤光笔画了几道重点,黄色的萤光笔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她趴在课本后面,把脸埋进胳膊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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