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生二回熟嘛。
上次在超市见了面,她转身就走,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
那次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慌乱,从慌乱变成愤怒,然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他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了超市门口那条巷子的拐角处。
但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有了帮女儿解决助学金的事当由头,总不能再把他轰出来了吧?
他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余浅浅的住址,发给我。”
三十秒后,地址就发了过来。城东翠湖小区,17號楼,302室。
李默站起身上了车。他没有直接去小区,而是先让司机绕道去了趟县城最大的超市。
县城最大的超市,也不过是魔都一个社区超市的规模。
他推著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行,往车里拿东西,像扫货一样,手伸出去,抓到什么就往车里放,几乎没有看价格,没有看品牌,没有看保质期,他只是在想,十七岁的女孩子喜欢吃什么?她会不会喜欢吃巧克力?
购物车堆得像座小山。车厘子是智利的,蓝莓是秘鲁的,榴槤是金枕头的......
毕竟是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去。
车在翠湖小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这是一个老小区,连个像样的大门都没有。
升降杆是那种手动的,露出了下面深灰色的铁锈。
保安亭里的老头正戴著老花镜看手机,头都没抬一下。
他没有看李默,没有看那辆黑色的轿车,他只关心他手机里那个正在播放的短视频。
一个穿著紧身衣的女人在跳舞,配著嘈杂的、快节奏的音乐,每跳一下,他的心就跟著跳一下。
男人至死是少年。
李默拎著四大袋东西,走进了小区。
袋子的提手勒著他的手指,把他的掌心勒出一道一道的、深红色的痕跡。
楼体的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他的女儿,他的女人,就住在这种地方。
他站在那栋楼前面,仰头看著三楼那个亮著灯的窗户,灯光是暖黄色的,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
李默深吸了一口气,找到了17號楼。
没有电梯。
老旧的楼梯间里,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墙上贴满了小gg,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小网站,男性**……
那些小gg层层叠叠地贴在一起,一张压著一张,一张盖著一张,最下面的一层已经发黄了,看不清上面的字了。
他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到了三楼。
他站在302室门口。
门很旧,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漆面已经斑驳了。
他站在那扇门前,听著门里面的声音,有电视的声音,是一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得很夸张。
有走路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的声响。
有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模糊,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余浅浅的声音。
李默抬起手,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声,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从客厅走到门口,在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在从门上的猫眼里往外看,看看是谁在敲门。
“谁呀?”
“我。”
门开了一条缝,余浅浅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她穿著一件旧毛衣,头髮散著,脸上还带著刚洗完澡的潮红。
那件毛衣是枣红色的,已经洗了很多次了,领口有些松垮,袖口有几处起了毛球。
毛衣的款式是很久以前的那种,没有收腰,没有装饰,就是一件直筒的,用来保暖的衣服。
但穿在她身上,还是有几分好看的。
看到李默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瞬间从疑惑变成了警惕。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李默把手里的大袋子往上提了提,让她看到,“还给孩子们带了点东西。”
“不用。”余浅浅的手扶著门框,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她的身体微微侧著,一半在门缝里,一半在门后面。
“浅浅。”
“別叫我浅浅。”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李默苦笑了一下。
看来对自己,还是有很大的怨气啊。
“我就是来看看雨嫣,她今天在学校受了委屈,我不放心。”
余浅浅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一些。
她当然知道女儿受了委屈。
助学金的事,钱主任的事,陈浩说的那些话,雨嫣回来之后都跟她说了。她没有问雨嫣发生了什么,雨嫣在饭桌上沉默了很久,筷子夹著一粒米饭,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她坐在对面,看著女儿,没有催她。
雨嫣终於开口了,声音很小,但让余浅浅很是心疼。
但同时,她心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帮她女儿的人,是这个男人。
是那个拋弃了她十七年的男人。
这种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骨子里是个不服输,不认输的人。
她觉得,所有的一切自己身为母亲,都应该为孩子们解决。
但这次,自己无法解决的事情,被面前的男人一个电话解决了。
“雨嫣的事,谢谢你。”余浅浅开口,“但你不用来。东西拿回去吧,我们不需要。”
“孩子需要。”李默说,“雨嫣瘦成那样,你忍心看她天天饿著肚子学习?”
余浅浅沉默了。
她知道李默是在指什么。
她知道雨嫣瘦,知道雨嫣在学校舍不得吃饭,知道雨嫣的校服越来越空荡荡的、像是一件被掛在衣架上。
但她没办法,她唯一的办法,就是更省一点,更累一点,更苦一点,在梦里,她会看到雨嫣不饿了,志东不愁学费了,她不用再搬箱子了,那个男人回来了,站在她面前,对她说,浅浅,我回来了。
然后她醒了。
她还是在水果店里搬箱子,雨嫣还是饿著肚子,志东还是省吃俭用,她还是一个人。
她醒了很多次了,每一次醒来都是一样的,没有例外。
所以她不再做梦了。
李默趁她愣神的工夫,把四个袋子往门里一递。
余浅浅下意识地接住了,沉甸甸的袋子坠得她手臂一沉,她的手臂在那一瞬间被袋子的重量拉得往下一坠,肩膀猛地一沉 。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李默已经自己推开门走了进来。
“你!”
余浅浅莫名有些慌。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
“我就坐一会儿。”李默自来熟地在门口换了拖鞋,鞋架上有一双男士拖鞋,旧的,但乾乾净净的。
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放在鞋架的最底层,旁边是一双粉色的女士拖鞋和一双浅蓝色的、小一些的、上面印著一只卡通兔子图案的拖鞋。
男士拖鞋放在那里,像是一个不属於这个家的、但被这个家的主人刻意保留了一个位置。
他心里一动,穿著拖鞋走进了客厅。
“这拖鞋是给我准备的吗?”李默笑著说。
“才不是。”余浅浅有些羞恼,“你出去,家里不欢迎你!”、
她的脸在那一瞬间红了一下。
单亲女生家庭,为了安全考虑都会放一双男士拖鞋。
这是她在网上看到的。
某个育儿博主写的“单亲妈妈独居安全指南”,其中一条就是,在家门口放一双男士拖鞋,在阳台上晾一件男士衬衫,在快递和外卖的收件人一栏写“先生”。
这些小技巧可以让潜在的坏人觉得这个家里有一个男人,从而不敢轻易下手。
她看完之后觉得有道理,就去超市买了一双最便宜的男士拖鞋放在鞋架上。
屋子很小。
客厅大概只有十来平米,一张旧沙发,一台电视机,一张摺叠桌。
墙上掛著余雨嫣和余志东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密密麻麻地贴了一整面墙。
不是因为它们本身值钱,而是因为它们代表了这个家里的两个孩子有多优秀,代表了余浅浅这十七年的付出没有白费。
厨房的门开著,能看到里面的灶台擦得很乾净。
李默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每看到一处老旧、一处修补、一处凑合,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余浅浅把四个袋子放在茶几上,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一脸戒备地看著他。
“看够了吗?”
李默收回目光,在沙发上坐下来。
“浅浅,我们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
“有。”李默看著她,“有很多。”
余浅浅站在那里,没有坐下来的意思。
她的双手依然抱在胸前,她的下巴依然微微扬起,她的眼睛依然盯著他。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像一只竖起全身刺的刺蝟。
那只刺蝟不是想要伤害谁,它只是害怕,它只是用那些刺把自己裹起来,裹得紧紧的,紧到没有人能靠近它,紧到没有人能看到它柔软的、脆弱的、一碰就会疼的肚子。
它已经这样裹了十七年了。
李默看著她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
“助学金的事,雨嫣跟你说了?”
“说了。”
“那个钱有德停职了,雨嫣的名额恢復了。学校的通报明天就发。”
“我知道。”
“而且我还狠狠扇了那钱有德一巴掌。”
余浅浅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但李默注意到她抱著胳膊的手指鬆了松。
“他该打。”李默说,“他欺负我女儿,就该打。”
“我恨不得打死他!”
什么最能引起二人统一战线,那自然是欺负女儿的人。
他说“我女儿”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谁都別想碰她一根头髮的占有欲,像是一头雄狮在保护自己的幼崽时凶猛的模样。
“我女儿。”余浅浅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尖,“不是你女儿。她姓余,不姓李。”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李默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在想一件事情,
她说的对。
她没有说错任何一句话。她姓余,不姓李。
这是他自己造成的。是他让她们姓余,是他让她们没有父亲,是他让余雨嫣成为別人口中的“没爸的孩子”,是他让余浅浅一个人扛起了所有。他不能反驳,因为他没有资格反驳。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她姓余,是你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你给她换尿布、餵她吃饭、送她上学、陪她熬夜复习。你把所有的钱都花在孩子身上,自己连一件新衣服都捨不得买。”
余浅浅的眼眶红了。
李默的声音越来越哑。
“这些年我忙於商场,忙於自己的事业,但却忽视了对你的关心。”
听到这句话,余浅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眼泪夺眶而出。
“你走了之后换过电话號码吗?你回来找过我吗?你哪怕打听过一次你就能知道!你就能知道有个女人怀了你的孩子!你就能知道你有个女儿!”
她的声音在小小的客厅里迴荡,震得窗户都在微微发颤。
李默没有说话。
他被懟得有些哑口无言。
他確实换过號码。换过很多次。他也確实没有打听过一次。一次都没有。他把她忘了,或者他以为自己把她忘了。
此刻李默知道,现在女孩子要的不是解释,任何解释都没有什么用了,重要的是態度。
在其他的女孩子面前,他可以看她不爽就滚,但余浅浅不行。
她是例外。
“你说得对。”他重复了一遍,“我混蛋。我不是人!我tm真不是个东西!!”
余浅浅看著李默诚恳的样子,站在对面,心中不由得软了下来,但眼泪还是无声地往下淌。
“你走吧。”她的声音疲惫而沙哑,“东西拿走,我不想看到你。”
“东西是给孩子的。”李默说,“你不吃,孩子也要吃。”
余浅浅的嘴唇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因为这是李默欠他们的。
这句话不是她自己想的,是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替她想的。
“你放在那儿吧。”她最终说,声音很低,“但这不是接受你。我只是为了孩子。”
“我知道。”李默点了点头,露出十分认真的表情,“我会等你。”
余浅浅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李默站起来,走到门口。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浅浅。”
“別叫我浅浅。”
“浅浅。”李默当做没听到,“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送东西。”
“那你还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余浅浅的手指攥紧了门把手。
“我知道这三个字不值钱。”李默说,“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要说。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弥补的机会。”
余浅浅没有说话。
“我已经把对面的房子买下来了。”
余浅浅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什么?”
“对面的301,我买下来了。”李默开口,“以后我就住那儿。”
“你……你疯了?”余浅浅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是不是钱多烧得慌?对面的王奶奶……”
“她儿子在省城,一直想接她过去,就差这套房子出手。刚好我来这边也没住的地方。”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余浅浅知道,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对面的王奶奶,她认识。七十多岁了,一个人住,身体不太好,腿脚不方便,上下楼都要扶著栏杆。
她儿子在省城工作,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都劝老太太搬去省城跟他一起住,老太太每次都说不去,说住不惯,说这房子住了二十年了,每块砖每片瓦她都熟悉,闭著眼睛都能从门口走到阳台。
后来她儿子不劝了,劝不动,根本劝不动。
余浅浅咬著牙。
“李默,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默直接被余浅浅推出门外,站在走廊里。那一刻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
李默配合著她的推搡,没有反抗,没有挣扎,没有试图留下来,就那么顺著她的力气退到门外。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
房间內传来余浅浅的声音。
“李默,我恨你。”她开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