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特权

    他不知道李默怎么会来。
    他没有给他打电话,没有发消息,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这里。
    他的室友不知道,他妈妈不知道,林薇薇知道,但林薇薇不会打电话给李默,她甚至不知道李默是谁。
    否则,她怕又是另外一幅嘴脸了。
    他想不通,但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惊喜,而是一种“他在”的感觉。像一个人在黑暗的、空旷的、没有人的荒野里走了很久,突然远远地看到了一盏灯。那盏灯不一定能给他指路,不一定能带他走出荒野,但它在那里,亮著,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在荒野里独自走夜路的、被所有人遗忘了的、没人来找他的、死了都没人知道的人。
    余志东动了动嘴唇,还是没出声。
    李默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看著他的脸。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不到三十厘米。在审讯室惨白的日光灯下,他们的脸看起来很像。
    眉骨,眼睛,鼻樑的线条,连抿嘴时嘴角微微往下撇的样子都像。像到那个年轻警察都忍不住看了两眼,目光在两张脸之间来回了几下,然后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受伤了?”李默看著他手上的伤口。
    “没事。”余志东把手缩了一下,但没缩回去,被李默认著的手握住,翻了面看了一下。指节上的皮破了,血已经干了,结了薄薄的一层痂,牵动的时候会崩开,会疼。
    他看得很仔细,一边看一边皱眉,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那个川字跟他平时皱眉头的时候不一样,平时他皱眉是因为不高兴,是因为事情没有按他想的来。
    世界上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事情是钱能解决的,解决不了,那就得靠权利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皱眉是因为心疼。
    “谁打的?”
    “我自己碰的。”余志东把手抽回来了,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不敢放在桌面上。
    李默直起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对那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说:“去办手续。”
    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脚步声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圆脸警察刚才出去了,这会儿又回来了,手里端著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一半,冒著热气。
    看到审讯室里多了人,愣了一下,目光在李默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余志东,嘴里的热气吹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李默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圆脸警察。
    圆脸警察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嚇得脸色发白的变,是一种从“公事公办”变成“这事我得小心处理”的变。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紧了杯盖,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看著李默,等他说话。
    “我儿子。”
    圆脸警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露出一抹亲切的笑容。
    “李先生,您好!”
    他在这个岗位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他知道有些人可以得罪,有些人得罪不起。面前这个男人,是一个他得罪不起的人。不是因为他的语气多强硬,不是因为他身后跟著的穿西装拿公文包的年轻人,是因为他走进来的时候,外面的局长亲自舔著脸跟在身后。
    能让公安分局的局长討好的人,他得罪不起。
    他也庆幸公事公办,没有像什么小说反派一样得罪这位少爷。
    不然今天他这身警服就得脱了。
    穿西装的年轻人回来了,手里拿著几页纸,走到审讯室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把纸翻了一遍,然后走到圆脸警察面前递过去。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了余志东一眼,看了李默一眼,低头签字。
    “可以了。”他咳嗽一声,“手续办完了,人先带回去。后续的事情等通知。”
    李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余志东面前。
    “走。”
    一个字。那一个字里没有商量,没有解释,没有“我想跟你谈谈”的铺垫。就是一个命令,一个父亲对儿子下的命令。
    余志东抬起头看著他。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坐太久了,血液不通了。
    他的手撑著桌沿,撑了一下才站稳。他看著李默,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那个字在舌尖上转了又转,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已经含化了,只剩一点点甜味,但还含在嘴里,捨不得咽下去,又不好意思吐出来。
    他跟著李默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很长,日光灯一排一排地亮著,把走廊照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发光的、透明的、走在上面会觉得自己隨时会掉下去的隧道。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像一个瘦瘦高高的、垂著头的、跟在什么人后面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但知道有人在前面带路的影子。
    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在前面,篤,篤,篤,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量这条走廊的长度,又像是在用脚步告诉他,跟著我走,不会走错,不会走丟,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他的帆布鞋踩在地面上,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出了派出所的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
    十一月的魔都已经很冷了,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带著水汽和凉意,穿过马路,穿过人行道,穿过派出所门口那棵叶子已经落光了的、光禿禿的、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像一个没人管的、没人疼的、没人在乎它冷不冷的梧桐树。
    就和以前的自己一样。
    余志东打了个哆嗦。他只穿了一件卫衣,出来的时候没拿外套。
    李默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停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冷?”
    “不冷。”余志东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缩了缩脖子,但他的嘴唇已经发紫了,不是冻的,但他没有多管。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车前,司机已经开了门。李默没有坐后面,拉开副驾驶的门钻进去。余志东站在车旁边,犹豫了一下,拉开后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著,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他脸上,温热的,带著一股空调滤芯的味道,不是很好闻,但暖和。
    车子发动了,驶出了派出所。
    车窗外的风景在往后退。派出所的牌子,门口那棵梧桐树,马路对面那家还亮著灯的便利店,街角那个还没收摊的烧烤摊,烟雾繚绕的,老板穿著白色的厨师服,正往烤串上撒孜然。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从车窗外滑过去,像是有人在放一部关於这个城市的、没有声音的、画面不太清晰的、放完就忘的纪录片。
    车开了好一阵子,方向盘在司机手里转了几下,从大路拐进了小路,从小路拐进了更小的路,从更小的路拐上了一条两边都是法国梧桐的、路灯不算亮的、看起来很安静的、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开车的时候会喜欢走的那种路。
    余志东看著窗外,不认路,没来过,也没问去哪里。他靠在座椅上,暖气吹得他整个人都软了,吹得他心也暖暖的。
    这就是有人依靠的感觉吗?
    若是以前在网上,他可能会当那些批判使用特权的人,因为他是普通人。
    但现在,他成了使用特权的人。
    有句话说的很好,普通人批判特权,是因为没有特权,但凡有特权,他不信对方不用。
    ......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