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帐的时候,导购小姐把平板电脑递给李默,上面是清单。李默看了一眼,没问总价,把卡递过去。导购小姐接过去,在机器上刷了一下,把机器递过来,李默按了指纹。
“嘀”的一声,支付成功,交易完成,十几袋东西的衣服属於余志东的了。
十几袋,花了他妈妈一年的工资还多。
余志东看著那些袋子,站著没动,或者说还没太回过神来。
“怎么了?”
“太多了。”
李默看了一眼那堆袋子。“不多。你长这么大,我没给你买过衣服。这些还远远不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於能做了的、终於可以把它从心里划掉的事情。
“衣服不算什么,只要你喜欢的,爸爸都能给你买来。”
“一栋步步高?或者市中心的一套別墅,对爸爸来说都不算什么。”
听到这句话的余志东,哪怕早就有了心里准备,但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知道这便宜老爹有钱,但不知道这么有钱啊!
“走吧。”李默拎了四个袋子,司机拎了四个,余志东拎了四个。
走出店门的时候,穿著短裙的小姐姐又拉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夜风吹过来,冷,但他不觉得冷了。
大衣很厚,羊毛的,风吹不透。
车还在门口等著。他们上了车,司机发动车子,驶出了那条很宽的马路,匯入了高架上的车流。
余志东靠著座椅,看著窗外。高架上的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地扫过他的脸。
他穿著那件新买的灰色的大衣,袖子的长度已经改好了,刚刚好盖住手腕。他动了动手指,面料在手腕上滑过,柔软的,温暖的。他想起了什么,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那条还没有回覆的消息。
林薇薇发来的许多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他看了三秒钟,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长按那条消息,跳出几个选项。他点了“刪除”。
然后他想了想,微微皱眉,隨后直接点击主页头像,刪除!
没有丝毫脱离带水。
手机震动了一下,问他“確定刪除吗”,他点了“確定”。消息消失了。那条绿色的气泡从对话框里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刪了它,也刪了她。
每一条消息,每一个表情,每一条语音,每一个“晚安”,每一个“想你”。
从前他都会一个一个反覆观看的消息,彻底没了。
他淡笑一声。
垃圾感情,不要也罢!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靠著座椅,闭上眼睛。车里暖气开著,吹在他脸上,温热的。他听到旁边李默的呼吸声,平稳的,均匀的。他想到今天的事情,想到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冰冷的审讯室里独自面对一堵白墙,以为这一夜会是自己人生最漫长的黑暗,会在这把铁椅子上坐到天亮,坐到有人来告诉他你可以走了或者你得留下。
又或者因为郭炎的后台,对他言行逼供,让他饱受不公正的待遇。
毕竟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现实只会比小说里更加黑暗。
但是他来了。
他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出现在审讯室门口,像从另一个世界走来,带著温暖、带著机会、带著接他回家的可能。他说“走”。走出派出所,上车,酒店,审讯室,试衣服,结帐,回家。像一场梦,但每一件都真实地存在,能摸到,能穿上,能感觉到暖。
“爸。”
“嗯?”
“谢谢。”
李默没有回头,余志东靠在后座上,大衣盖到膝盖。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高架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地扫过车內,忽明忽暗。余志东靠在座椅上,大衣盖到膝盖,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摩挲著那层柔软的面料。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是一个没有备註的號码。他盯著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想不起来是谁。
点开一看,只有一行字:“余志东,对不起。”没有署名,没有头像,没有朋友圈。但他知道是谁。那个號码没有存过,但那串数字他见过,在酒店前台登记的时候,在林薇薇手机屏幕上闪过的那个名字旁边。他没有回,又刪掉了。
过去无可挽回,未来可以改变。
可以追求的东西太多了,人才会忘了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余志东看了看前排副驾驶座上的李默。他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著,闭著眼睛,不知道睡著了还是在想事情。从余志东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那手不大,但看起来很稳,每一根手指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该待的位置上。
余志东想起来小时候他不记得具体几岁了,可能是五六岁,也可能是七八岁。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没有爸爸,或者说还不知道“没有爸爸”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他只知道每次学校开家长会,別的同学都是爸爸妈妈来,有时候是爸爸来,有时候是妈妈来,有时候是爸爸妈妈一起来。
而他只有妈妈来。妈妈来的时候他很高兴,妈妈会穿那件最喜欢的碎花裙子,头髮扎起来,抹一点口红。她不是那种会打扮的女人,但每次家长会她都会认真收拾一下,站在教室门口,笑著冲他招手。他跑过去抱住她的腿,觉得妈妈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妈妈。
但有时候他也会想,那个从来不出现的人是谁?他长什么样?他在哪里?他为什么不来?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颗被扔进井里的石子,一直往下掉一直往下掉,永远落不到底。他问过妈妈一次。那天他放学回家,书包都没放下,站在厨房门口看著正在切菜的妈妈,问了一句“妈,我爸呢”。妈妈的刀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刀又继续切了。她没说“他走了”,没说“他不要我们了”,只说了一句“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不想再提的、提了也没什么意义的事情。他没有再问。他知道妈妈不想说,他也不想让妈妈难过。
后来他长大了,渐渐从別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一些东西。邻居大妈閒聊的时候说过“余浅浅那孩子也是命苦,一个人带两个”。同学家里开家长会的时候,他听到別的家长在议论,“那个余雨嫣连爸爸都没有”。他装作没听见,低著头写作业,笔尖抵在纸上戳了很久都没写出一个字。
他不是没有恨过。他恨过那个男人。恨他不出现,恨他不负责,恨他让妈妈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恨他让自己成为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
他甚至在脑子里幻想过见到他时要做什么,他要狠狠揍他一顿,骂他一顿,或者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让他也尝尝被丟下的滋味。他真的见到他的时候什么都没做。那个男人站在路灯下,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安静地看著他,说了一句“我是你爸”。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恨,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惊讶。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的感觉,不那么重,但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后来他躲著他,不接他电话,不回他消息。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他不需要他,他不想原谅他。他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他跟妈妈和妹妹过得很好,不需要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有钱的、自以为给点钱就能把十七年的空缺填满的男人。
他甚至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不是我爸,他没有资格当我爸。
但从审讯室出来的那一刻,那个男人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那个他以为可以靠自己扛过去但其实根本扛不住的那一刻,他忽然不想再骗自己了。他需要一个爸爸,不是因为他一个人扛不住,是因为他终於知道了有人可以帮他扛。
没办法,这个便宜老爹,太有实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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