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著头踩著高跟鞋被李默牵著走出堂屋,穿过院子,阳光照在红色旗袍上,整个人周身亮堂堂的,像一盏被点亮的红灯笼。余雨嫣在人群里看著她妈,看著她的背影经过院子,穿过堂屋,在阳光里闪了一下走远了。她拉著余志东的袖子鼻子酸了。余志东被她扯得身子一歪,没抽回来。
那天的宴席从中午吃到下午。院子里摆了六桌,堂屋里摆了两桌,连门口都摆了一桌。
菜是老太太带著几个婶婶做的,鸡鸭鱼肉齐全,红烧肉燉得烂烂的,扣肉蒸得糯糯的,清蒸鱸鱼鲜鲜嫩嫩的,糖醋排骨酸酸甜甜的。
酒是二叔带来的白酒,李老头喝了几杯脸红了,话多了。他拉著余志东的手不放,讲他当年在机械厂的事。
他讲车床怎么操作,讲铣床怎么对刀,讲他带了多少个徒弟。口齿不太清了,但眼睛亮晶晶的。余志东听不懂,但他没有不耐烦,安安静静地听著,偶尔应一声,嗯,啊,这样啊。
“爷爷,您那会儿一个月挣多少钱?”
“三十八块五。”老头伸出四根手指比了又缩回去一根。余志东没听懂。
“三十八块五。养你爸你叔叔你奶奶三个人。”他喝了酒舌头大了,声音含混了,但数字说得很清楚。
余志东忽然想起妈妈一个月挣三千块。三十八块五到三千,差了多少倍。妈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一个人供著他和妹妹。他跟爷爷是一个人呢,还是一个家呢。他看了一眼人群里正在跟亲戚说话的妈妈,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语气比平时活泼了不少。她在笑,跟同桌的婶婶说閒话。她笑的时候很好看,比平时好看。
老头的收没鬆开过,还攥著余志东的手。他的手粗糙滚烫,酒精把体温催高了,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余志东没有抽开。
月亮升起来了。亲戚们陆续散了,老太太在厨房洗碗,婶婶在旁边帮忙。李默和余浅浅站在院子门口送最后一拨客人,大表哥一家,喝了不少,脸都是红的。
“恭喜恭喜,李默,好好对人家。”大表嫂拉著余浅浅的手。
余浅浅笑著点头,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送走客人,院子安静下来了。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月亮很圆,掛在树梢上像一盏不灭的灯。
李默站在院子里,仰头看著那轮月亮。“浅浅,过来看。”
余浅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搂著她的肩膀,她靠在他身上。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红色的旗袍上,落在深灰色的西装上。
“好看。”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月光照著院子,照著桂花树,照著门口那副已经褪色的对联。“家和万事兴,人顺百业旺。”
余浅浅把脑袋靠在李默的肩膀上,闭著眼睛。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珍珠项炼上,戒指上,每一颗珠子每一颗钻石都在月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她想她十七年走过的路,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疼得钻心。她以为她走不到头了,走不到有人接她的地方了。
她走到了。
……
李正浩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他看了李默一眼,又看了余浅浅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余志东和余雨嫣身上。
“志东,雨嫣,我跟你们商量个事。”
余志东抬起头看著他。余雨嫣手里的杯子停在嘴边。
“你爸姓李,你妈姓余。你们现在跟妈妈姓,这没什么不对。你妈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受了多少苦,跟妈姓是天经地义。”李正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现在你爸回来了,你爷爷奶奶也在。家里人想问问你们的意见,愿不愿意把姓改过来,姓李。”
堂屋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李老头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杯盖磕在杯口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瓷器碰撞声。
他没有抬头,但他不喝了。老太太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在围裙上擦著水珠,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余浅浅握著李默的手,手指收紧了一些,他没有动。
余志东低著头看著自己面前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
杯口腾起一缕极细极淡的白雾,在灯光下飘了两下就散了。他没有说话,坐了好一阵子。
余雨嫣也沉默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著,一下一下的,篤,篤,篤,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李正浩没有再说话,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余志东开口了。“我改。”
余浅浅看著他,眼眶红了。余志东没有看她,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姓余,跟妈妈姓,是天经地义。我姓李,跟我爸姓,也是天经地义。”
他放下杯子,“妈妈养了我十八年,爸以后也会养我下半辈子。我跟谁姓都不亏。”
余雨嫣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我也改。”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她低著头耳朵尖红红的。“哥说得对,跟谁姓都不亏。再说了,李雨嫣比余雨嫣好听。”
她补了一句,可能是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
老太太从厨房门口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乾了手,两只手在身前握著,使劲攥著指节都白了。她走到余雨嫣面前看著她。
“好孩子。”眼泪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擦,任它流著顺著脸颊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李老头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余志东面前,伸出手。余志东也站起来。
两只手握在一起。
老头的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紧。他看著余志东的眼睛,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出来了。
“好。好。好。”
三个好,一个比一个轻,一个比一个抖,最后一个“好”字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气声。
李正浩的眼眶也红了,站起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余志东肩膀上,力气不小,拍得余志东肩膀一歪。
“好小子!”
他嗓门大,把堂屋里的安静震碎了。
老太太擦了眼泪笑了,李老头鬆了手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杯盖拨了两下,喝了口已经凉透了的茶,咂了咂嘴。
余浅浅靠在李默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流。李默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手轻轻拍著她的背。
对於改姓氏,李默是无所谓的。
他知道是自己爸妈的意思,老一辈的思想根深蒂固,他也改变不了。
不过若是浅浅和两个孩子不愿意,他也会站在孩子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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