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时后,雨停了,江城的三合夜市迎来了最喧闹的午夜。
坑洼的柏油路面上积著几滩发黑的雨水,倒映著两侧闪烁的红色霓虹灯管。
空气里混杂著劣质香精、发酵的臭豆腐和劣质烤肉的烟燻味。
在这条脏乱差的巷子深处,陈安的那辆二手三轮餐车显得格格不入。
不锈钢台面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玻璃挡板上没有一丝油腻的指纹。
猛火灶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幽蓝色的火苗舔舐著黑铁锅的底部。
陈安右手握著锅铲,左手端起一小碗澄黄透亮的土猪油,顺著锅边淋下一圈。
油脂接触高温铁壁的瞬间,“刺啦”一声爆开,浓郁醇厚的脂香味升腾而起。
他单手打入两枚土鸡蛋,锅铲快速搅散,蛋液在热油中迅速膨胀成金黄色的絮状。
紧接著,一盆粒粒分明的隔夜冷饭被扣进锅里。
陈安的手腕猛地发力,沉重的铁锅在他手中上下翻飞。
米粒在半空中跳跃、碰撞,均匀地裹上了一层金黄色的蛋液。
每一次顛勺,火焰都顺著锅沿向上窜起半米高,照亮了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一把切得细碎的小葱花撒入锅中。
葱香混合著猪油和蛋香,化作一股霸道的气流,蛮横地衝散了周围浑浊的空气。
巷口,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叩击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楚南梔穿著一件剪裁挺括的黑色高定风衣,冷著脸走在满地油污的街道上。
她戴著一副金丝边框眼镜,镜片后的眸子里透著掩饰不住的厌恶与疲惫。
助理林若雪落后半步,手里紧紧抱著一份厚重的强拆文件。
“楚总,这片老城区的拆迁协议明天就能全部签完。”
林若雪小心翼翼地匯报著,生怕地上的污水溅到老板那双限量版的红底鞋上。
楚南梔没有出声。
一阵油炸臭豆腐的味道飘过来,她眉头紧锁,胃里立刻翻江倒海。
她患有严重的厌食症,已经整整半年没有好好吃过一顿正餐了。
全靠每天输营养液和强咽几口蔬菜沙拉吊著命。
此刻,夜市里混杂的劣质油烟味,更是將她的生理不適逼到了极限。
楚南梔捂住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指尖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走,回车上。”她的声音透著虚弱的沙哑。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股纯粹的、不含任何化学添加剂的食物香气,顺著夜风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是猪油激发出的稻米清香,夹杂著焦褐感的蛋香。
楚南梔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那沉睡了半年的胃壁,竟然奇蹟般地痉挛了一下,紧接著分泌出一股久违的酸水。
飢饿感。
这是一种她早已遗忘的、属於人类最原始的衝动。
她循著香味转过头,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锁定在了巷子深处的那辆餐车上。
陈安正將最后一份炒饭盛入一次性纸碗里。
米粒色泽金黄,每一颗都饱满发亮,上面点缀著翠绿的葱花。
热气升腾,模糊了他那双清冷淡然的眼睛。
楚南梔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迈开长腿,径直朝著那个简陋的摊位走去。
“楚总!”林若雪惊呼一声,赶紧小跑著跟上。
楚南梔停在餐车前,视线死死盯著铁锅底残留的几粒金黄米饭。
她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唾沫。
陈安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女人五官冷艷绝伦,身上的风衣起码五位数起步,显然不是会来这种地方消费的人。
但他只是拿起一块乾净的白色湿毛巾,把面前那张油腻的塑料摺叠桌擦得一尘不染。
“吃饭坐下,不吃让道。”陈安的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
林若雪急了,上前一步护主:“你怎么跟我们楚总说话的?你知道她……”
楚南梔抬手打断了助理的话,拉开那张洗得发白的红色塑料板凳,毫不犹豫地坐了下去。
风衣的下摆拖在沾著泥水的地上,她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一份炒饭。”她的声音清冷,却透著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陈安没接话,转身重新起锅烧油。
不到三分钟,一碗热气腾腾的黄金蛋炒饭端到了楚南梔面前。
同时放下的,还有一双乾净的一次性竹筷。
滚烫的热气扑在楚南梔脸上,让她的金丝眼镜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摘下眼镜放在桌角,握住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夹起一小口送入嘴里。
米粒在舌尖散开,外錶带著微焦的酥脆,內里却软糯弹牙。
猪油的醇厚完美地包裹住了鸡蛋的鲜香,没有多余的调料,只有食材最本真的味道。
一口咽下,温热的食糜顺著食道滑进冰冷的胃里。
像是在寒冬腊月里点燃了一盆炭火,一股暖流瞬间游走遍全身。
楚南梔的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总裁的仪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著米饭。
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咀嚼的速度越来越快。
林若雪站在一旁,嘴巴微张,手里的文件夹滑落了一半都没察觉。
她跟了楚南梔三年,亲眼看著这位铁血女总裁平时吃一片水煮菜叶都要乾呕半天。
现在,她居然在一个路边摊,毫无形象地狂炫一份重油重碳水的蛋炒饭!
不到五分钟,纸碗见了底,连一粒葱花都没剩下。
楚南梔白皙的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原本苍白的脸颊也浮现出两抹健康的红晕。
“再来一碗。”她把空碗往前一推,眼神灼灼地盯著陈安。
陈安没多问,转身又炒了一份。
第二碗端上来,楚南梔吃得比第一碗还要快。
她解开了风衣的两颗扣子,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著,眼角透著进食后的满足感。
周围几个食客都看呆了。
这女人长得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明星,吃起饭来却像个饿了三天的难民。
当第二碗也见底时,楚南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胃里那种空虚刺痛的感觉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安全感。
她扯过一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的油光。
林若雪刚想上前递水,楚南梔却又一次把空碗推了过去。
她的眼神在陈安洗得发白的围裙上停留了一秒,隨后抬起头。
楚南梔意犹未尽地推开第三个空碗,擦了擦嘴角:“老板,再来一碗。”
陈安拿起水瓢,哗啦一声往铁锅里倒了半锅清水,敲了敲锅沿:“没了,收摊了。”
楚南梔微微挑眉:“我加钱。”
陈安头也不抬:“规矩就是规矩,想吃明天赶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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