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大雨倾盆而下。
三合巷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彻底淹没。
浑浊的泥流卷著烂菜叶和菸头,打著旋儿冲向发黑的下水道柵栏。
冷风夹杂著豆大的雨点,疯狂拍打在平房的铁皮屋顶上,发出一阵连绵不绝的爆响。
陈安將最后一只洗净的白瓷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扯下一条干毛巾,將不锈钢案板上的水渍一点点擦拭乾净。
由於天气原因,今晚夜市空无一人,其他摊贩早就收摊跑路了,他也决定提前打烊。
陈安走到铺面门前,双手抓住生锈的捲帘门底端,猛地向下一拉。
伴隨著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捲帘门重重地滑落到一半。
就在这时,两道冷白色的氙气车灯破开密集的雨幕,直直打在巷口的砖墙上。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压著积水,带著急剎车的轮胎摩擦声,稳稳停在离餐车不到五米的地方。
车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楚南梔连伞都没打,踩著十厘米的红底高跟鞋,跌跌撞撞地踩进满地泥水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真丝高定礼服,外面披著一件单薄的黑色西装外套。
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全身,名贵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纤细的脊背。
一股浓烈的红酒味混合著秋雨的湿寒,顺著夜风扑面而来。
陈安停下手里拉捲帘门的动作,眉头微皱。
他大步跨出屋檐,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腕,將人用力拽进乾爽的挡雨棚下。
“喝酒了不知道让司机打伞?”陈安的声音里透著一丝冷硬。
楚南梔没有挣扎,任由他拉著。
她平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长髮,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刚才在酒局上,那群老狐狸轮番灌酒,话里话外全是试探与算计。
她强撑著喝下半瓶烈酒,胃里像吞了一把刀子,翻江倒海地绞痛。
逃离那个名利场后,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来三合巷。
楚南梔抬起头,平日里冷厉的眼尾泛著醉酒的红晕,眼神有些迷离。
陈安看著她这副狼狈的模样,鬆开手,转身拿过一张乾净的毛巾扔进她怀里。
“擦擦,別把水滴进我的面盆里。”
说完,他转身走到猛火灶前,“啪”地一声按下了点火开关。
幽蓝色的火苗再次躥起,照亮了昏暗的雨棚。
陈安没有问她想吃什么,手上的动作快出残影。
雪平锅架在火上,清水煮沸,切得细如髮丝的老薑扔进滚水里。
浓郁的姜辣味瞬间激发出热气。
他抓起一把水发木耳和干豆皮,手起刀落,切成细丝下锅。
接著是陈年老陈醋和现磨的白胡椒粉,毫不吝嗇地撒进沸腾的汤底中。
“刺啦——”
醋香遇热挥发,混合著白胡椒的辛辣,化作一股霸道的气流直衝鼻腔。
最后淋上几滴纯正的芝麻香油,一碗滚烫的酸辣醒酒汤盛入白瓷碗中。
陈安端著碗,放在那张红色的塑料摺叠桌上。
“喝了,压压胃酸。”
楚南梔双手捧起瓷碗,手心贪婪地汲取著碗壁传来的温度。
她低头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汤汁带著陈醋的酸爽和胡椒的辛辣,顺著食道一路向下。
这股热流瞬间衝散了烈酒的烧灼感,將盘踞在五臟六腑里的寒气逼了出来。
她鼻尖冒出一层细汗,苍白的嘴唇渐渐有了血色。
大雨还在棚外肆虐,雨水连成珠帘。
棚內却只有咕嚕嚕的煮水声,和她小口喝汤的吞咽声。
楚南梔放下空了一半的瓷碗,眼底的迷离多了一丝水光。
在公司,她是无坚不摧的楚总,是带领楚氏集团衝锋陷阵的机器。
可在这个充满油烟味的简陋雨棚下,她所有的偽装都被这碗热汤卸得乾乾净净。
她偏过头,看著陈安宽阔挺拔的背影。
男人正在水槽边清洗案板,小臂上的肌肉隨著动作微微隆起。
楚南梔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他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酒精的催化下,將身子往前倾了倾。
带著淡淡雪松香和酒气的脑袋,就这样轻轻地靠在了陈安宽阔的肩膀上。
隔著一层灰色的卫衣布料,陈安能感受到她脸颊传来的滚烫温度。
他洗碗的动作猛地顿住,身体瞬间绷紧成了一张弓。
哗啦啦的水流冲刷著铁勺,掩盖了两人略显凌乱的呼吸。
楚南梔闭著眼睛,声音带著一丝脆弱的呢喃:“陈老板,如果我说,我不想回那个冰冷的家了呢?”
陈安身子一僵,手中的汤勺停在半空。
同一时间,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输液室。
冷白色的灯光打在斑驳的墙壁上,空气里瀰漫著刺鼻的来苏水味。
夏晚意孤零零地躺在最角落的病床上。
冰冷的药液顺著透明软管,一滴滴砸进她青灰色的静脉里。
没有保温桶,没有热汤,只有头顶漏风的中央空调排风口。
她疼得蜷缩成一团,左手死死捏著那台屏幕碎裂的手机。
胃里刚缓过一阵绞痛,她咬著发白的下唇,点开了顾星河的朋友圈。
半小时前,顾星河更新了一条动態。
照片里是一顿奢华的法式大餐,配文是一段做作的英文。
夏晚意的目光扫过那盘黑松露牛排,手指在屏幕上不经意地放大。
突然,她的视线僵住了。
在照片边缘那只高脚红酒杯的弧形反光里,倒映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那是一个体態臃肿、脖子上戴著粗大祖母绿项炼的老女人。
夏晚意的瞳孔剧烈震颤,指甲用力抠著手机边缘。
她想起几天前,自己为了给顾星河凑足五万块钱买皮带,背上的高息网贷。
她以为自己是在资助一个潜力股海归精英,幻想著未来的阔太太生活。
可那个酒杯里倒映出的油腻富婆,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巨大的恐慌和被欺骗的屈辱感,顺著冰冷的输液管爬遍全身。
她丟了那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的陈安,捡回来的居然是个靠老女人养著的骗子。
夏晚意死死盯著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眼底布满血丝,颤抖著咬牙挤出一句冰冷的话:“顾星河,你最好別骗我,否则……”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