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冬日的暖阳勉强撕开厚重的云层。
星光美食广场却早就炸开了锅。
三辆印著“交通执法”的巡逻车停在路口,红蓝爆闪灯在晨雾中来回扫射。
四五个交警穿著萤光绿马甲,手里举著大喇叭,嗓子都喊哑了。
“前面的別挤!贴墙排队!留出人行道!”
人群从陈安的独立不锈钢岛台前,一直蜿蜒排到了两条街开外的十字路口。
昨晚白晶晶的直播反水,就像一颗重磅炸弹扔进了深水区。
今天一早,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单全变了天。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一个平头小伙,正捧著手机外放新闻。
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在寒风中清晰入耳。
“市监局雷霆出击,连夜查封『味百佳』等三家大型预製菜源头工厂。”
“相关负责人涉嫌僱佣水军、寻衅滋事,已被警方带走调查。”
人群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活该!让这帮做工业垃圾的烂了心肠!”
“还是咱们陈老板稳得住,这手艺,真金不怕火炼!”
陈安站在猛火灶前,对周遭的喧闹充耳不闻。
幽蓝色的火舌舔舐著黑铁锅底。
宽大的案板上,摆著三大块带著血丝的新鲜猪肝。
厚背菜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
“篤篤篤——”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切菜声,压过了周遭所有的嘈杂。
猪肝被切成薄如蝉翼的柳叶片。
抓入生粉、白胡椒、少许底油,单手快速抓拌上劲。
热锅凉油,宽油滑锅。
陈安手腕一抖,满满一笊篱的猪肝倒入滚烫的油锅中。
“滋啦——”
伴隨著剧烈的声响,一股浓郁的油脂混合著肉香的白烟冲天而起。
刚起的大风一吹,霸道的香气瞬间铺满了整个广场。
排队的人群齐刷刷地咽了一口口水。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连维持秩序的交警都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那口黑铁大锅。
陈安面无表情地顛动铁锅。
铁勺在锅沿敲击,发出清脆的“噹噹”声。
大把的小葱段下锅,淋入秘制的老抽酱汁。
火苗瞬间窜起半米高,吞噬了整个锅面。
仅仅十几秒的爆炒,猪肝表面泛起诱人的酱红色光泽。
边缘微卷,葱香彻底被逼入肉理深处。
“出锅。”
陈安单手端起铁锅,手腕发力,將冒著热气的葱爆猪肝精准地扣入一次性餐盒中。
平头小伙双手接过餐盒,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送进嘴里。
滚烫的温度烫得他直吸气。
牙齿咬破猪肝外层薄薄的芡汁壳。
內里的肉质软嫩得像是在舌尖上化开,葱油的咸香直衝天灵盖。
“爽!”小伙辣得眼眶发红,鼻尖冒汗。
初冬的寒意被这一口滚烫的猪肝彻底驱散。
他扒了一大口白米饭,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
“陈老板,你现在都全网第一神店了,这猪肝还卖三十一份?”
“隔壁街那个网红炸鸡,上个电视直接涨了十块钱!”
陈安拿起一块乾净的白毛巾,擦去案板边缘溅落的一滴酱汁。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三十能回本,也能赚钱。没必要改。”
“后面的,点单。”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讚嘆。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爆红后不割韭菜的老板,比大熊猫还稀少。
一个举著自拍杆的黄毛男网红强行挤到台前。
他把一沓百元大钞拍在不锈钢檯面上,大声嚷嚷。
“陈老板!我出一千块!先给我来一份招牌炒饭,我直播间五万人等著看呢!”
陈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拿起抹布,慢条斯理地擦著刚才放过钞票的台面。
“把钱拿走。想吃,去后面排队。”
黄毛网红急了:“我可是大v!我给你引流……”
“规矩就是规矩。”陈安的声音冷了下来,打断了他的话,“不排队,就不卖。”
围观群眾轰然叫好,黄毛网红灰溜溜地捡起钱钻进了人群。
陈安顛勺的动作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了夜幕降临。
直到最后一锅高汤见底,他才关掉了猛火灶的阀门。
夜风渐起,带著几分刺骨的寒凉。
广场上的人群已经散去大半。
陈安解下围裙,揉了揉发酸的右手手腕。
连续顛了十几个小时的重型铁锅,肌肉不可避免地传出酸痛的抗议。
“啪嗒。”
一瓶冒著热气的矿泉水,被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放在了不锈钢檯面上。
陈安抬起头。
楚南梔穿著一件剪裁极简的高定黑色羊绒大衣,踩著高跟鞋站在两步开外。
路灯昏黄的光晕打在她冷艷绝伦的脸上。
她没有说话,视线落在陈安微微红肿的手腕上。
楚南梔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纯黑皮包袋子,指关节泛白。
她把头偏向一侧,看向广场远处的霓虹灯。
“今天工商局去了那几家工厂,效率挺高的。”
陈安拧开热矿泉水喝了一口,温润的水流顺著喉咙滑进胃里。
他知道,能在这么短时间內让执法部门雷霆出击,背后少不了楚氏集团的推波助澜。
“谢了。”陈安语气依旧平静。
“顺手而已。”楚南梔將耳边的一缕碎发別到脑后。
她耳根处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老洋房的装修队明早进场。”楚南梔转过身,高跟鞋在地面敲出清脆的声响。
“你按规矩做你的菜就行。別的事,不用你操心。”
丟下这句话,她径直拉开停在路边的迈巴赫车门,扬长而去。
陈安看著远去的车尾灯,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丝极浅的弧度。
他转过身,继续將岛台上的油污清理乾净。
与此同时。
城市的另一端,南高架桥下的废弃桥洞里。
一场突如其来的冬雨不期而至。
雨水顺著破败的桥面缝隙漏下来,“吧嗒吧嗒”地砸在长满青苔的水泥地上。
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桥洞。
夏晚意蜷缩在角落的废弃沙发垫上。
她身上那件单薄的职业装早已沾满了泥水。
胃里一阵绞痛袭来,她痛苦地捂著肚子,发出一阵阵乾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胃液灼烧著食道。
曾经在楚氏集团做高管时,只要她一皱眉,陈安就会端上一碗温热养胃的小米南瓜粥。
温度刚好,甜度刚好。
可现在,陪伴她的只有桥洞下刺鼻的尿骚味和腐烂垃圾的酸臭味。
夏晚意哆嗦著手,举起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
屏幕右上角的电池图標闪烁著刺眼的红光。
仅剩百分之二的电量。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短视频。
视频里,陈安穿著洁白的厨师服,站在聚光灯般明亮的摊位前。
他手里端著刚出锅的美食,周围是成百上千张狂热崇拜的脸庞。
镜头扫过,迈巴赫的副驾驶车窗降下一半。
那个高高在上、美得让人窒息的楚氏总裁,正用一种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温柔眼神看著陈安。
刺眼的光芒透过碎裂的屏幕,照在夏晚意惨白如纸的脸上。
指甲死死抠进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
她把嘴唇咬得血肉模糊,口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为什么。
那个本该一辈子在她脚边摇尾乞怜的男人,凭什么能站到那种高度?
“啪。”
屏幕闪烁了一下,彻底黑屏。
手机没电关机了。
最后的一丝光源消失,夏晚意彻底被无边的黑暗和寒冷吞噬。
冷。
刺骨的冷。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眼泪混合著雨水流进嘴里,又苦又咸。
“踏、踏、踏。”
一阵沉重且粘腻的脚步声,踩著积水,从桥洞外缓缓逼近。
两束刺眼的手电筒强光打在夏晚意的脸上,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惊恐地抬起头,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老鼠。
三个穿著黑皮夹克、手臂上纹著花臂的壮汉挡住了桥洞的出口。
为首的刀疤脸抽了一口烟,將菸头隨手弹进水坑里。
火星在水面上发出“嘶”的一声熄灭。
刀疤脸走上前,皮鞋重重地踢在夏晚意的腿骨上,居高临下地咧开嘴。
“躲啊,怎么不接著躲了?金鼎夜总会的台子还空著,今晚就算是卖,你也得给我把那两百万的利息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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