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战壕里的聚餐

    前线阵地的傍晚,炮火声难得歇了口气,只剩一些冷枪在远处啪嗒作响,像放蔫了的炮仗。
    “咦~这什么味儿?”机枪手阿贵,现在改姓王,鼻子抽得跟风箱似的。
    “炊事班把美国罐头煮出花来了?”
    “不是罐头。”阮文山蹲在弹药箱旁,正拆著一封信。他的连將补给送到了,除了腊肉鱼露,还有一批家信。
    他头也不抬说道:“是腊肉,从国內运来的。”
    “腊肉?”旁边几个兵全围过来了,眼睛瞪得跟猫头鹰似的。
    阮文山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起身朝炊事班方向努努嘴:“自己去看看。”
    战壕深处,炊事兵陈林,正蹲在一个用空油桶改成的简易炉子前。
    炉子上架著铁丝网,七八片巴掌宽的腊肉铺在上面,肥肉部分被火舌舔得透明,滋滋冒著油花。
    油滴坠进火里,腾起带著焦香的白烟。
    阿林拿根树枝当筷子,时不时给肉翻个面,动作十分的小心翼翼。
    周围已经蹲了一圈人,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林哥,能吃了不?”一个瘦小的兵问,喉结上下滚动。
    “急什么,得烤透。”
    正说著,一片腊肉的边角烤得焦脆,啪嗒一声掉进火里。
    周围响起一片痛心疾首的“唉~”。
    阿林眼疾手快,用树枝捞出来,吹吹灰,直接塞进旁边一个伤兵手里:“你先尝尝咸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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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伤兵胳膊吊著绷带,愣愣地看著手里那片焦黑的肉,毫不犹豫夺过放进嘴中。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那儿,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怎么样啊?”有人催问。
    伤兵没说话,闭著眼,不停地咀嚼,两行泪就顺著脏兮兮的脸颊滚下来。
    他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越南语:“我妈妈以前就这么做的”。
    这下子,战壕里的气氛变了。
    没人再催阿林,都默默蹲著,看火苗舔舐著那些油亮的肉片,看烟雾裹著记忆深处的味道,慢悠悠地飘向战壕外灰濛濛的天空。
    香味是会翻山越岭的。
    半小时后,隔壁阵地上的法国兵被这味儿勾过来了。
    带头的下士叫皮埃尔,是个马赛人,鼻子灵得像猎犬。
    他趴在交通壕连接处,探出半个脑袋,用法语喊:
    “嘿!你们在煮什么?上帝的厨房开门了吗?”
    这里的人,大部分都会说点法语,阮文山喊道:“腊肉!我们老家的!”
    “腊肉?”皮埃尔重复这个词,发音十分古怪。
    他回头跟同伴嘀咕几句,然后举起一个军用水壶晃了晃。
    “酒!换一点尝尝?”
    酒在前线,可是不可多得的东西。
    几个老兵眼神交流,阿贵先点头:“换!”
    交易达成,皮埃尔带著两个同伴爬过来,递上水壶。
    阿林小心地夹起一片烤好的腊肉,放在空罐头盒盖上递过去。
    法国兵们围成一圈,用匕首尖扎起肉,像品鑑什么珍饈似的,先闻,再小口咬。
    皮埃尔咀嚼了几下,眼睛瞪大了,冲阮文山竖起大拇指:“难以置信!比我们那见鬼的燉菜强一万倍!”
    他灌了口酒,把水壶递过来。
    阮文山接过去,抿了一口,確实是红酒,酸涩里带著果香,在满是硝烟味的战壕里,这味道奢侈得不像话。
    其他法国兵也掏出自己的存货,有巧克力,有压缩饼乾,甚至还有个傢伙摸出一小罐鹅肝酱。
    两边人蹲在战壕里,就著昏黄的煤油灯,分享食物和酒。
    香味也飘到了对面山头的泡菜阵地。
    泡菜兵们也在开饭,但他们的部队锅里翻滚著午餐肉和年糕,虽然热气腾腾,但跟这边飘来的复杂香气一比,就显得单薄寡淡。
    一个泡菜兵中士趴在观察口,望远镜对著这边,嘴里嘟囔:
    “西八,他们到底在吃什么?怎么能这么香?”
    旁边的二等兵咽著口水:“听说他们国家运来了特產,腊肉,还有那种臭臭的鱼酱。”
    “臭?你鼻子坏了?那是香的!”中士放下望远镜,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他看看自己饭盒里漂著红油的汤,不由得气打一处来:“我们泡菜国好歹也是美食之国,怎么就天天吃这个?”
    泡菜国。他们只能眼巴巴看著,闻著,然后往自己的锅里加更多辣椒酱,试图用刺激掩盖羡慕。
    阮文山这头,气氛正酣。
    皮埃尔喝得有点高,搂著阮文山的肩膀,大著舌头说:“你知道吗?我父亲討厌你们国家从我们手里拿走印度支那。
    但我不在乎!那是政客的事!我们当兵的,只认一起吃过饭喝过酒的人!”
    阮文山笑了笑,他也喝了几口,胆子大了些,问:“那如果我们现在在战场上碰到呢?”
    皮埃尔愣了愣,然后大笑:“那就在开火前先交换午餐!你们的腊肉,我们的红酒,打完再交换俘虏时继续喝!”
    荒唐,但战壕里响起一片笑声。
    阿林又烤好一批肉,这次他切得更薄,烤得焦脆,分给所有人。
    “想家了?”阿贵凑过来,递给他半块压缩饼乾,美国c口粮里那种硬得能当砖头的饼乾。
    阮文山接过来,就著腊肉咬了一口。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是想家,就是觉得,嗯,我们好像真的有家可以想了。”
    这话说得有点绕,但阿贵愣了一会,才明白过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老婆给我写信了,村里给军属发了种子,她种了南瓜,秋天应该能结老大一个。她说等我回去,给我做南瓜饭。”
    “我家分的地在河边,说插秧时鱼可多了。”
    “我妹妹去夜校了,信里会写汉字了。”
    七嘴八舌,声音都不大,像怕惊扰了什么。
    皮埃尔虽然听不懂,但察觉到气氛的变化。
    他举起水壶,用生硬的英语说:“to home!(为了家乡!)”
    南华兵们愣了下,然后纷纷举起手里的罐头盒、水壶:“to home!”
    声音不大,但在沉寂的阵地上传得很远。
    对面山头的泡菜中士听见了,嘟囔道:“西八,他们还挺有气氛。”
    然后低头,狠狠扒了一口自己那碗越来越辣的部队锅。
    夜深了,法国兵们摇摇晃晃爬回自己阵地。
    临走前,皮埃尔把那个快空的水壶塞给阮文山:“留著!下次我们带奶酪来换!”
    阵地重归寂静,只剩哨兵在月光下移动的剪影
    阮文山靠在沙袋上,怀里揣著妹妹的信,靴子里垫著母亲缝的鞋垫,嘴里还残留著腊肉和红酒的滋味。
    他抬头,看见夜空里几颗稀疏的星。
    旁边的阿贵忽然开口:“阿山,你说等打完仗,我们真能回去吗?回那个南华?”
    “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有人等著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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