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的升龙城,太阳一早就热了。
城西新开的市场门口,停著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车身上落了一层灰,看得出是从远道开来的。
车门开,下来个穿白绸短衫的中年人,五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手里捏著个皮包。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新招牌——升龙城西区工商登记处。
看了两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皮包,往里走。
大厅里排著队,十来个人,有挑担子的,有穿短打的,也有跟他一样穿绸衫的。
他在队尾站著,前后看了看,没一个人认识。
排在他前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件旧汗衫,脚上一双布鞋,手里攥著几张皱巴巴的纸。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脸转回去。
队伍往前挪得很快,不到一刻钟,他就到了窗口前。
窗口里头坐著个年轻人,穿灰布制服,胸前別著个铜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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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接过他的材料,一份一份翻,翻到第三份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这个经营地址,是租的还是买的?”
“租的。房东姓林,这是租房合同,这是派出所开具的房东身份证明,这是——”
年轻人抬手止住他:“行了。去三號窗口交钱,八块。下午三点之后来拿执照。”
他愣了一下:“这就……完了?”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完了。还有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手在皮包里摸了一下,摸到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又缩回来。
“没、没事了。”
他走到三號窗口,交了八块钱,拿了收据,走出门。
太阳晒得他眼睛眯起来。
他站在门口那棵老榕树下,掏出烟来点上,抽了两口,还是没回过神来。
旁边蹲著个卖烟的老头,看了他一眼,搭话:“这办事效率咋样?”
他看了一眼老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有点奇怪!”
老头把菸头按灭在地上,笑了笑:“不习惯吧?”
他点点头:“是啊,看来抓了那么多人,还是有威慑力的。”
老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头两次我也不习惯。以前办个事,没半天办不下来,还得这儿打点那儿打点。
现在倒好,进去就办,办完就走,连口水都不喝你的。”
他夹著烟的手顿了一下:“真不收?”
“真不收。”老头往门里努努嘴,“前头有个窗口,上个月收了个红包,就两百块。第二天廉政公署的人就来了,把人带走,到现在没回来。”
他站在原地,把烟抽完,上车走了。
这人是檳城来的,姓胡,做橡胶生意。
他这次来升龙,是听人说南华这边办事痛快,想过来看看能不能开个分號。
痛快是真痛快。
痛快得他有点不踏实。
下午三点,他又来了。
三號窗口排著队,轮到他,窗口里头递出来一张执照,崭新的,盖著红印。
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没错,是他的名字,他的商號,他的经营范围。
他走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斜了。
门口那棵老榕树下,蹲著的人换了一拨,还是有人在抽菸,有人在聊天。
他上了车,没走,坐在车里把那执照又看了一遍。
司机回头问:“胡老板,回酒店?”
他没应声。
司机等了等,又问了一遍。
他把执照小心地折起来,放进皮包里:“去广肇会馆。”
广肇会馆在东城,一座三进的老宅子,门口两棵芒果树,结的青果还小。
他进门的时候,正厅里已经坐著五六个人。
上首的是个穿绸衫的老头,姓区,广肇会馆的理事长。
旁边几个有他认得的,有不认得的。
区老头见他进来,抬了抬手:“胡老板,坐。”
他坐下,有人上了茶。
区老头开口:“胡老板从檳城来,是头一回到升龙吧?”
“头一回。”
“办事办得怎么样?”
他顿了顿,把下午那张执照拿出来,放在桌上。
区老头低头看了看,没拿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快不快?”
“快。”
“顺不顺?”
“顺。”
区老头抬起头,看著他:“那你觉得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旁边一个胖老头开口,姓何,做橡胶生意的:
“胡老板是头一回来,不习惯。我这一个月,也不习惯。
以前办个执照没半个月下不来,还得请客送礼。
这次倒好,进去就办,办完就走,连杯茶都不喝。”
胡老板张了张嘴:“那……那是好事啊。”
“是好事。可你不觉得奇怪吗?咱们在那边干了几十年,送礼送惯了,打点打惯了,突然什么都不用送了,反倒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笑得不响,就是嘴角扯一扯。
区老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胡老板,你在檳城,听说过这几个月的事情没有?”
胡老板点点头。
他怎么会回没听说过?
南华抓了上百號人,海关的,税务的,內政的,交通的,报纸上都登了。
区老头放下茶杯:“这件事之后,政府就变了。”
他指了指门外。
“廉政公署的人,三天两头往商会跑。不是查帐,是让你们自己查。查完了给他们看。
你要是心里没鬼,查就查;你要是有鬼,趁早自己收拾乾净。”
何胖子插话:“我那儿就查了。从头到尾查了一遍,帐本子翻了个底朝天。查完了,没问题,他们走了。下个月还来。”
胡老板看著他:“你……主动让查的?”
何胖子感慨说道:“不主动不行啊。老郑你认得吧?东莞商会那个。”
胡老板点点头。认得,做菸草生意的,在马来亚也有分號。
何胖子是个好閒谈的人,他对著胡老板说道:“他上个月把会长位置让出来了。不是查帐查出来的,是他自己交的。
老郑在粤省那边干过些年,手上不乾净,到了这边还留著些老习惯。
他的保护伞进去之后,他自己坐不住了,带著帐本去的廉政公署。”
胡老板愣了一下:“真的是自己去的?”
“那可不?去之前把家里翻了个遍,该补的补,该退的退。交完之后出来,逢人就说,这回踏实了。”
胡老板沉默了一会儿:“那老郑现在……”
“生意照做,只不过菸草种植园,被罚掉了”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区老头开口:“胡老板,你这次来,是想在升龙开分號?”
“有这个想法。”
“那就开。”区老头说,“现在这边做生意,比香江都方便。港口不卡你,税务不乱收,官面上的人不伸手。你只要规规矩矩,没人找你麻烦。”
胡老板想了想,问出一句话:“那要是不规矩呢?”
区老头看著他,没说话。
旁边一直没开口的一个瘦老头,姓陈,做粮食批发生意的,这时候抬起头来。
“不规矩的,都去见南海龙王了!”
胡老板没再问了。
他从广肇会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街上的灯亮起来,铺子还开著门,有人进进出出。
一辆三轮车从他身边过,车夫喊著让一让,嗓门很大,但没有骂人的意思。
他上了车,司机问:“回酒店?”
“回酒店。”
车开起来,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靠在后座上,手里还捏著那张执照。
下午办执照的时候,他其实还准备了一套话。
万一窗口的人刁难,万一要打点,万一要托人找关係——这些话他练了一路,背得滚瓜烂熟。
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车拐过一个弯,他看见路边有个小摊子,卖米粉的,炉子上的锅正冒著热气。
第二天上午,他又去了趟码头。
海防港三號码头,堆著的橡胶捆比檳城码头还多。
装卸工扛著货在跳板上走,走得很快。有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坐在仓库门口,面前一张桌子,手里拿著个本子,正在往上写字。
胡老板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年轻人抬起头。
“有事?”
“没事,看看。”胡老板掏出烟,递过去一根,“抽根烟?”
年轻人看了一眼那根烟,没接:“不抽。干活呢。”
胡老板愣了一下,把烟收回来。
“我就是问问,现在这码头,装货快不快?”
“快。”年轻人说,“有批文就行。”
“批文难办吗?”
“不难。材料齐了,三天。”
胡老板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到码头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年轻人还在往本子上写字,头都没抬。
码头上有人在喊號子,一、二、三——起!一、二、三——起!
他上了车,司机问:“胡老板,去哪儿?”
他看著窗外那些船,看了一会儿。
“回酒店。写封信回檳城。”
“写信?”
“让他们准备材料。这边可以开分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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