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升龙城。
日本赔款到帐的同一天，日本商品也到了。
海防港的保税仓库里堆满了大阪商船卸下来的货柜。
报关单上写著棉布、化纤、自行车、缝纫机、陶瓷餐具，
还有一批码得整整齐齐的小木箱，箱体上印著“东京通信工业株式会社”的字样。
海关的人打开抽查了一个，里面塞著防潮纸，纸里裹著一个巴掌大的匣子，塑料壳，米白色，正面有几个小孔，侧面一个旋钮。
验货员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放回去，在报关单上盖了章。
他很是纳闷，收音机怎么做的这么小。
升龙城东，还剑湖北岸的电器行一条街。
这条街不长，从街头到街尾百来步，挨著开了十几家铺子，卖收音机、电灯泡、电风扇、电熨斗。
铺面都不大，门口摆著样品，店里堆著货，老板坐在柜檯后面，有的看报，有的喝茶，有的拿鸡毛掸子掸灰。
街尾那家叫“新声电器”，老板姓黎，瘦高个，鼻樑上架一副金丝眼镜，是这条街上最早卖收音机的。
他店里最显眼的位置摆著一台南华自產的“红河牌”五灯收音机。
胡桃木外壳，面板上嵌著黄铜指针，旋钮是胶木的，拧起来有咔咔的阻尼声。
这东西卖九百南华元，顶普通工人快一个月工资了。
买得起的都是城里的职员、教员、小厂主。
黎老板每个月能卖出二三十台，日子过得下去。
这天下午，黎老板正拿鸡毛掸子掸收音机上的灰，门口进来一个人。
三十出头，穿一件灰色短袖衬衫，手里夹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黎老板认得他，三鑫电子厂的经理，姓王，叫什么不知道，来这条街逛过好几回，每回都是看，不买。
看完就走，有时候拿个小本子记几笔。
“王经理，又来了。”黎老板把鸡毛掸子放下。
王经理点点头，眼睛已经扫到柜檯上了。
他本来是想看看新到的日本电风扇，三鑫厂最近在琢磨做小型家电，他负责市场，得知道市面上来了什么新东西。
但柜檯角落里一个巴掌大的匣子把他的脚步拉住了。
匣子是米白色的，塑料壳，比拳头大一圈。
正面有几个小孔，侧面一个旋钮，顶上拉出一截金属片，亮闪闪的。
王经理把它拿起来，轻得不像话。
他翻过来，底盖上印著一行英文：tr-55，tokyo tsushin kogyo。
“黎老板，这是收音机？”
“收音机。”
王经理把匣子翻过来又翻过去：“日本货？”
“对，叫什么东京通信工业的。”黎老板从柜檯后面探出身子。
“我也刚拿到货，说这东西是日本最顶级的收音机，你看这大小，可方便携带了。”
王经理拿自己的手掌比了一下。
他的手掌不算大，匣子躺在他掌心里，四边还空出一截。
他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掏出自己的香菸盒，並排放著，就比香菸盒厚点。
“不用插电。”黎老板把匣子拿过去，掰开后面的电池仓，“两节五號电池。”
他合上电池仓，把侧面的旋钮一拧。
匣子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人声出来了，正在播天气预报。
声音不大，但听的很清楚，不刺耳，没有电子管收音机那种嗡嗡的底噪。
王经理把手伸过去：“快给我看看。”
他接过匣子，掂了掂，顶多三四两。
他又摇了摇，里面没有哐当声，严丝合缝。
他把旋钮慢慢拧过去，一个台一个台地跳出来，长安台、升龙台、南华广播电台，还有一个戏曲台，正在播粤剧。
每一个台的声音都乾净，隔著一条街的摩托车开过去，收音机里纹丝不动。
“多少钱？”
“八千八。”
王经理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道：“多少？”
“八千八百南华元，不还价。”
王经理赶紧把匣子轻轻放回柜檯上。
八千八，他在三鑫电子厂的月薪是三千二，不吃不喝三个半月买得起这一台。
他家里有一台三鑫牌，还是去年厂子里下线的第三台收音机。
胡桃木壳子，摆在客厅五斗柜上，每天晚上全家人围著听新闻。
那台收音机十几斤重，搬动的时候得两只手。
“这东西里头不是电子管。”王经理说。
“电晶体的。”黎老板从柜檯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日文说明书，指著上面一个词。
王经理好奇的打量著那个米白色的匣子。
匣子静静地躺在柜檯上，侧面的旋钮反射著从门口照进来的阳光，亮得刺眼。
三鑫电子厂去年从第一电子厂接了一批电子管收音机的组装订单，
用的是法国人留下的五灯超外差电路，胡桃木壳子从升龙木器厂订，
面板上的黄铜指针从五金街老黄家拿，旋钮是胶木车间自己压的。
一台成本四百八十块，出厂价七百二，商场卖九百。
毛利两百四，除去人工水电运费，净利润一百七十块，一个月出大几百台，一个月也能赚小十万块。
厂里两百来號工人，都靠这条线活著，还有富裕研究其他家电。
如果三鑫收音机能卖上八千八的话，那岂不是赚大发了。
王经理欣喜道：“黎老板，这东西你卖了几台？”
“刚到货三天，卖了两台。一个是在大学教书的教授，一个是汽车厂的法国工程师。”
王经理点点头，没再问。
他把匣子又拿起来看了一遍，记住了正面的小孔排列，记住了底盖上的英文字，记住了旋钮拧起来的手感。
然后放下，说了声“麻烦你”，转身出了电器行。
他走到街上，九月的升龙热得人脑门冒油。
还剑湖上的荷花开了，粉白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晃眼。
他没有心情欣赏荷花，他只想快点回到厂子里，將这个消息告诉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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