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江乾的,板上钉钉。
但警方那边不会有结果,他也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
但“没结果”不等於“没动静”——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张牌。
梁宇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慢慢理著思路。
县政府办的工作人员,下班路上被一伙持刀歹徒追杀。
这个事实摆在那里,谁也不能当没发生过。
领导们会怎么想?
大院里的同事们会怎么传?
孙江敢做,但不一定敢认;孙有福能压住案子,但不一定能压住人心里的那桿秤。
关键是怎么把动静闹得恰到好处——不能像个怨妇似的到处哭诉,那是蠢人的做法。
也不能闷声吞下去,那就真白被人欺负了。
要让事情自己发酵,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让该表態的人不得不表態。
梁宇翻了个身,脑子里又跳出一个念头——政法委书记王家才。
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三年多,小道消息传他要退居二线了。
这个位置空出来,最有希望接手的,就是孙有福。
副县长兼公安局长,再往上迈一步,入常,顺理成章。
如果在这节骨眼上,“副县长公子指使黑社会追砍县政府办工作人员”的事在县里传开了,组织上考察孙有福的时候,会不会多掂量几下?
梁宇慢慢吐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这事,值得好好琢磨。
次日一早,梁宇刚洗漱完,门就被敲响了。
“梁宇,走,吃早餐去。”徐刚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中气十足。
梁宇拉开门,笑著应了一声。
两人一边下楼一边商量吃啥,最后决定去附近那家牛肉米粉店——徐刚请客,算是昨晚共患难的庆功宴。
一碗红烧牛肉粉下肚,浑身热气腾腾的,两人踩著上班的点往县委县政府大院走。
刚到办公楼门口,迎面就撞上了孙江。
三个人六只眼,在台阶上碰了个正著。
孙江的目光落在梁宇脸上,明显愣了一瞬。
他上下打量著梁宇——乾乾净净,精神抖擞,別说鼻青脸肿了,连块皮都没破。
他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梁宇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
刀疤脸那帮人昨晚吃了那么大的亏,想必没好意思跟孙江匯报。
看样子,孙江还等著看自己今天鼻青脸肿来上班呢。
梁宇嘴角微微一挑,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孙江,很意外吧?”
声音不大,刚好够三个人听见。
孙江脸色一变,下意识就要发作,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梗著脖子,装出一脸愤怒的样子:“梁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演技不错,就是眼神飘了。
梁宇也不爭辩,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目光里带著点意味深长。
那种目光不是质问,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个旁观者在打量一个蹩脚的演员——居高临下,不咸不淡。
就是这个眼神,让孙江浑身不自在。
像有根针扎在后背上,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就是我乾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但残存的理智把他摁住了。
这事见不得光,打死也不能认。
徐刚可没梁宇那份定力,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八度:“孙江,肯定就是你!
没想到你这么下作,居然叫黑社会的人来打我们!我要找领导去,让领导评评这个理!”
他嗓门大,中气足,几句话像连珠炮似的甩出来,在办公楼门口炸开。
此时正是上班高峰期,大院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自行车铃声混成一片。
徐刚这一嗓子,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池,周围几道目光唰地就扫过来了。
有人在台阶上停住了脚步,有人拎著公文包侧过身子,还有人假装看手机,耳朵却支棱得老高。
孙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青筋在太阳穴上突突直跳。
他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莫名其妙!”
说完,他低下头,几乎是逃一样地往楼里走。脚步又快又乱,皮鞋磕在台阶上,咚咚作响。
身后,议论声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
“怎么回事啊?”
“不清楚,好像是梁宇和徐刚昨晚被人追著砍了?”
“被砍?谁干的?”
“听说是……”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朝孙江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
“不会吧?胆子这么大?县政府办的人都敢动?”
“嘘——小点声。”
议论声压得很低,但传播的速度一点不慢。
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有人面无表情地加快了脚步,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梁宇站在台阶上,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他拍了拍徐刚的肩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走,上班了。”
徐刚还有些愤愤不平,但看到梁宇那个沉稳的眼神,也慢慢收住了情绪。
两人並肩走进办公楼,一前一后上了楼。
综合办的大办公室里,一切如常。
有人低头看文件,有人在电脑前敲键盘,丁红芳正端著一个保温杯在接水。
梁宇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桌面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拿起一份材料翻看起来。
他表情平静,呼吸平稳,翻页的节奏不急不缓,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丁红芳的目光悄悄飘过来好几次。
她注意到梁宇今天的气色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既没有疲態,也没有怨气。
她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这个小梁,是真的沉得住气。
梁宇没有主动跟任何人提起昨晚的事,更没有去找领导诉苦告状。
他很清楚那种做法有多蠢——在体制內,受了委屈就到处嚷嚷,只会让人觉得你不成熟、不稳重、扛不住事。
领导需要的不是怨妇,是能办事、能扛事的人。
他要做的,是等。
等风自己吹起来,等事情自己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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