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只有目光在微微闪烁——
那里面有警觉，有算计，还有一种在官场浸淫多年后才有的清醒。
足足想了四五分钟，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电脑屏幕上。
打开那篇讲话稿，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又过了一遍。
措辞、逻辑、数据、语气——每一个细节都在心里掂量了一番，確认没有任何疏漏和瑕疵，这才点击了发送键。
邮件显示“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轻轻舒了口气。
这件事算是交差了。
但真正重要的事，才刚刚开始。
孙有福不会收手。
这四个字像一根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既然对方要打，那就不能只挨打不还手。
在这个系统里，被动挨打的人，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需要主动出击。
收集孙有福贪腐证据的事，必须抓紧了。
不能再拖。
梁宇的目光沉了沉，心里开始默默盘算那条线的进度——哪些已经摸到了边，哪些还在外围打转，哪些需要另找突破口。
这件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火候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还有另一件事。
刚才赵峰的表现，他看得清清楚楚。
当著全办公室的面，把吴志敏钉死，逼他当眾道歉。
赵峰这么做，表面上是秉公处理，维护科室纪律。
但梁宇心里明白，在这个系统里，没有哪个人会无缘无故地帮你。
赵峰帮了自己一把。
不管他是早就看不惯吴志敏那些阴险小人的做派，还是出於其他什么考量——结果就是，他站了出来，替自己撑了腰。
这份情，不能当做没发生过。
如果自己什么表示都没有，连句感谢的话都不说，赵峰嘴上不会说什么，心里却一定会掂量——这个梁宇，不懂事。
下次再有什么事，他还会不会站出来？大概率不会了。
在体制內，团结大多数同志，把关係经营好，不是选修课，是必修课。
你可以在业务上碾压別人，但在人情上，永远不能欠帐不还。
梁宇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稳步走出大办公室，来到赵峰的门前。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进来。”
梁宇推门进去，微微欠身，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激之色：“赵科，您好。”
赵峰抬起头，目光在梁宇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那是被人记在心上的舒適感。
他放下手中的笔，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露出笑意，语气温和了几分：“小梁啊，坐。”
梁宇没有急著坐，而是先开口，语气诚恳：“赵科，刚才的事，谢谢您。”
赵峰摆了摆手，笑容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沉稳：“不用谢。
发生这样的事，我这个做科长的，必须严肃处理。这股歪风邪气，不剎住，以后谁还敢安心做事？”
话虽这么说，但他看梁宇的眼神里，明显多了一层讚许。
梁宇心里明白，自己来对了。
但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点到为止即可，说多了反而显得刻意。
“科长，刚才我已经把讲话稿发给岳主任了。”他適时地匯报了工作进展。
赵峰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梁宇，我看好你，好好努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心照不宣的事：“这次岳主任交代的任务，没那么简单，你们应该也猜到了一些吧？”
梁宇的目光微微一凝，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语气诚恳：“科长，还请您指点——这其中，到底是什么深意？”
赵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掂量该说多少。
也许是心情好，也许是对梁宇的好感已经拉满，他沉吟了片刻，终於还是鬆了口：
“这项任务，是县长亲自交代的。说白了，就是给你们一场考试——
大家公平竞爭，各凭本事。
谁的表现好，能进入县长的眼界，后面……可能会被重用。”
梁宇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但面色不改，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光芒。
果然如此。
他心中暗自振奋——如果自己能进彻底入顏县长的视野，被进一步重用，那孙有福要动自己，就不敢那么明目张胆了。
一个被县长看重的人，就算只是一个办事员，背后也站著县长的影子。
谁想动他，都得掂量掂量。
“多谢科长指点。”梁宇站起身来，语气真挚，“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丟脸。”
赵峰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里带著几分期许：“去吧。”
梁宇转身出门，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赵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掩的门板上，心中暗暗想道——
这个梁宇，確实不错。
学歷高，情商也高，和以前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如果他真能进入县长的眼界……
赵峰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目光深邃起来。
那咱们就是同一个阵营的了。
身为综合科科长，他赵峰，当然是县长顏礼的人。
——
三点之前，几篇讲话稿陆陆续续发到了岳冬亮的邮箱里。
吴志敏是踩著点发的。
他灰溜溜地出去躲了大半个小时，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窝著。
回来的时候低著头，一言不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但到底还是没敢放弃这次机会，坐到电脑前，把稿子翻来覆去地改了好几遍，才咬著牙点了发送。
岳冬亮抽出时间，將几篇稿子一一打开，逐篇细看。
有的稿子他看得频频点头，眉眼里带著欣赏；
有的稿子他看得直皱眉，翻了两页就扔到一边，心里暗暗摇头——不知所云，完全不知道在写什么。
看到梁宇那篇的时候，他的手指顿在滑鼠上，目光钉在屏幕上，很久没有移动。
好。
是真的好。
这水平，放在整个市里面，都是拔尖的。
不，就算放到省里，也丝毫不逊色。
他看完一遍，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有味道。
措辞精准，逻辑严密，气势磅礴又不失分寸，字里行间透著一股成熟老练。
完全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岳冬亮將所有稿子匯总，没有毙掉任何一篇，全部发给了县长顏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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