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小伙子，我们又见面了

    会议室內，杨晓军首先代表清江县委做工作匯报。
    隨后顏礼代表县政府做匯报，重点放在经济和民生领域。
    周泽厚听得很认真，身体微微前倾，钢笔夹在指间，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几笔。
    他偶尔打断询问，问题直接、具体，不绕弯子——某个项目的投资额、某项指標的增速、某个数据背后的逻辑。
    顏礼一一作答，每个数字都报得乾脆利落，显然做足了功课。周泽厚听罢，微微点了两下头。
    时间不知不觉滑过十二点。
    杨晓军瞅准一个间隙，小心翼翼地开口：“周书记，已经中午了，我们准备了一点便饭，您看……”
    “便饭”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意思很重——那意味著某家高档酒楼，一桌丰盛的宴席，以及必不可少的觥筹交错。
    周泽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就去食堂，隨便吃一点，方便省事。”
    什么？
    杨晓军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身后的几位县领导也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意外。
    堂堂市委书记，主动提出去单位食堂吃工作餐？
    这和他们预想中隆重接风的场面，差距太大了。
    他们对周泽厚还不够了解。
    这位市委书记从省厅调任五河不过半年，最反感的就是排场和铺张。
    高速路口那场兴师动眾的迎接已经让他不喜，又怎么可能坐进酒楼里推杯换盏？
    “走，去食堂。”周泽厚已经站了起来。
    杨晓军反应过来，连忙跟上，侧身在前引路。
    与此同时，县委办的人已经悄悄拨通了电话——某高档酒楼预订的宴席，火速取消。
    食堂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打饭窗口前排著长队，餐盘碰撞声、椅子拖曳声、说笑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梁宇和徐刚端著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边吃边聊。
    不远处，吴志敏和两个年轻人也坐在一起，筷子扒拉著饭菜，耳朵却竖得老高。
    “梁哥，你说领导们这会儿在哪儿吃饭呢？”徐刚嘴里嚼著米饭，含含糊糊地问，眼睛里带著几分好奇。
    梁宇笑了笑，夹了一块排骨：“我又不是神仙，哪知道。”
    他没说出口的是——按惯例，肯定是外面的酒楼，或者至少也是政府宾馆，怎么也不可能来食堂。
    徐刚却兴致不减，压低了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梁哥，你说有没有可能，领导们会来食堂吃？”
    话音未落，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徐刚，想什么呢？”吴志敏端著餐盘从旁边经过，嘴角掛著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领导们来食堂吃饭？天真。”
    徐刚脸色一沉，筷子往餐盘上一搁，转过头去：“吴志敏，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我和梁哥聊天，你插什么嘴？”
    吴志敏脸色也变了，正要反驳，目光忽然扫到食堂大门方向，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了。
    梁宇和徐刚也感觉到了异样，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食堂门口，一大群人正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泽厚，步伐沉稳，面色平和。
    杨晓军侧身跟在他旁边，脸上掛著笑容，但那笑容里藏著一丝来不及收起的尷尬。
    后面呼啦啦跟著二三十號人，县领导、局委办负责人、隨行工作人员，一下子把食堂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有人端著餐盘愣在原地，有人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落下，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看著门口那一幕。
    “不会吧……”徐刚喃喃地张大了嘴，足足愣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话，“领导们真的来食堂吃饭了？”
    梁宇看了他一眼，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这小子的嘴，开过光吧？
    周泽厚走进食堂，没有半点架子，径直走到窗口前，拿起一个餐盘，像普通干部一样排队打饭。
    身后的领导们面面相覷，也只好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谁也不敢搞特殊。
    饭菜就是食堂平常的菜品，因为根本没人料到市委书记会来。
    周泽厚打了两荤一素，一碗紫菜蛋花汤，端著餐盘转身寻找座位。
    他的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大厅，忽然停住了。
    角落靠窗的位置，一个年轻人正安静地坐著吃饭。
    侧脸，坐姿，神態——周泽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看错，绝对没有看错。
    就是那天晚上，在省委三號別墅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那个年轻人。
    王书记家的后辈亲戚，怎么会在清江县？
    周泽厚心中讶异，但脸上只是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很快恢復了惯常的沉稳。
    他端著餐盘，径直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食堂里不少人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身影，有紧张，有期待，有好奇。
    徐刚的呼吸都急促起来，手里的勺子握得死紧，心里在疯狂吶喊：不会吧不会吧，周书记朝我们这边来了！
    梁宇的反应要平静得多。
    他也看到了周泽厚，也认出了那双曾经在省委別墅客厅里扫过自己的眼睛。
    但他没有慌张，没有刻意迴避，甚至没有刻意迎奉，只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吃自己的饭。
    周泽厚在他对面站定，语气平和得像在跟一个熟人说家常：“这里有人吗？”
    梁宇放下筷子，站起身，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周书记您好，这里没人。”
    周泽厚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梁宇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和蔼的笑意：“小伙子，我们又见面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周围几桌的人，筷子差点掉了一地。
    又见面了？
    周书记跟梁宇——认识？
    梁宇神色如常，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刻意拔高，语速不快不慢，刚好让对方听清：“周书记，我叫梁宇，在县政府办工作。”
    周泽厚微微点头，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之外的东西——欣赏。
    他阅人无数，一个年轻人是紧张还是从容、是刻意討好还是自然流露，他一眼就能看穿。
    梁宇的反应，让他心里暗暗点了头。
    不愧是王书记家的人，这份沉稳，比很多县区领导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