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个人听清楚:“小刘,刚才我就坐在旁边,周书记的话我可听得清清楚楚。”
小刘正在翻文件,闻言顿时来了兴趣,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吴哥,快说说,当时到底什么情况?”
吴志敏见周围好几双耳朵都竖了起来,还有人明显放慢了手里的动作,心里一阵得意。
他故意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但那压低的声音反而让周围人听得更认真了。
“你们都搞错了,梁宇跟周书记,其实没那么熟。”
“真的假的?”小刘愣了一下。
“怎么不真?”吴志敏的语气篤定得像在陈述事实,“我当时就在旁边。
你们猜周书记在梁宇对面坐下之后,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快说快说!”有人催促。
“周书记说的是——小伙子,我们又见面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学著周泽厚的语气,一字一顿地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然后环顾四周,声音又大了两分,大到半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所以说,梁宇就是运气好,可能以前在什么场合见过周书记一面,人家有点印象而已。
周书记连他叫什么、在哪儿工作都不知道,这能叫认识?”
原来是这样啊。
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有人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有人心中一轻,甚至隱隱有些高兴。
在体制內,人心就是这么复杂——有人见不得你比他好,有人看到你从高处跌下来,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在大院里传开了。
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听说了吗?梁宇跟周书记根本不认识,周书记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有什么背景呢。”
“所以说,就是运气好唄。”
各种说法悄然传播,有人添油加醋,有人选择性截取,传到最后,已经变成了“梁宇纯属运气,周书记压根不认识他”。
梁宇当然也听到了一些。
他没有解释,没有爭辩,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该干什么干什么,该笑的时候笑,该忙的时候忙,仿佛那些议论跟他没有任何关係。
隨你们怎么说。
他心里清楚,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下午,周泽厚轻车简行,只带著杨晓军、顏礼等少数几人,走了几个部门和机关。
他看得很细,问得也很细,不走过场,不搞形式。
下午五点多,他谢绝了欢送,低调地离开了清江县。
办公室里,杨晓军正在批阅几份文件。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他的联络员姚海走了进来,手里捧著几份需要签阅的文件,轻轻放在桌角。
放完之后,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杨晓军放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姚海脸上:“还有事?”
姚海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书记,外面有些人在议论……
说周书记和梁宇其实並不认识,昨天还问梁宇叫什么名字、在哪个部门工作。”
杨晓军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
他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关心这些干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少去关注。”
姚海连忙点头:“是,是我多嘴了。我以后不会再去注意这些了。”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杨晓军放下了笔。
他靠在椅背上,原本严肃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不是欣慰的笑,是鬆了一口气的笑。
他心中一轻。
梁宇和周书记没有什么关係,这在他看来,是最好的结果。
作为县委书记,他可不希望自己的下属里有谁背后站著什么大人物。
背景清白的人,才好用,也好——敲打。
五河市。
周泽厚下班回到家,换了拖鞋,坐到客厅沙发上,拿起当天的《五河日报》。
头版头条,图文並茂——昨天他在清江县调研的新闻。
配了一张大照片,照片里他正在跟基层干部握手,表情严肃而专注。
他刚翻了两页,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嘴里哼著歌,脚步轻快,心情明显不错。
这是周泽厚的儿子,周兴。
大学毕业不到一年,满脑子想的都是搞钱、发財,对上班半点兴趣都没有。
周泽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报纸:“你今天又去哪儿了?我听说你又没去单位上班。”
周兴把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扔,换了鞋走进来,一脸无所谓:“爸,我真不想上班,你就饶了我吧。
我的理想你是知道的——做大生意,发大財,赚很多很多的钱。”
周泽厚看著这个不爭气的儿子,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就这一个儿子,骂也骂过,道理也讲过,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效果基本为零。
周兴还是那个周兴,坚持要赚大钱,坚持不走他安排的路。
算了,隨他去吧。
周泽厚重新拿起报纸,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年轻人的样子。
梁宇!
从清江县调研回来之后,他让秘书悄悄了解了一下这个年轻人。
反馈回来的信息很简单:农村出身,父母都是农民,工作认真,表现不错,同事和领导评价都很好。
周泽厚看著那份简短的情况说明,心里却在想另一层意思——农村出身、父母农民,这应该只是表象。
能坐在省委副书记家里吃饭的人,怎么可能只是普通农家子弟?
深层次的东西,不是那么容易查到的,他也不打算去深挖。
他只知道一点:这个年轻人优秀,並且是王书记的人。
这就够了。
再看看自己这个儿子,周泽厚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年纪差不多,人家不骄不躁、沉稳踏实,自己这个却整天想著赚快钱。
他把报纸放下,招了招手,语气儘量平和:“小兴,过来,咱们父子俩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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