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要挪窝了

    向浩东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依旧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爽朗：
    “小梁，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跟你说点事情。”
    语气隨意得像在招呼邻居家的小辈，但梁宇心里清楚——组织部部长主动打电话叫你去办公室，绝不是什么“隨便聊聊”。
    “好的向部长，我现在就过来。”他应得乾脆利落，没有多问一个字。
    掛断电话，梁宇站起身，整了整衬衫领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办公室。
    向浩东的办公室在县委大楼三层，门牌號是307。
    梁宇敲门进去的时候，向浩东正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手里端著一杯茶，脸上掛著標誌性的笑容。
    “小梁来了，坐坐坐。”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会客区的沙发，自己率先走过去坐了下来。
    梁宇注意到这个细节——向浩东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选择了沙发。
    这意味著，今天的谈话不是公事公办的下达指示，而是一种更私密、更亲近的交流。
    在体制內，座位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他在向浩东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姿態恭敬而不卑微。
    向浩东先是从工作聊到生活，问了问梁宇最近的状態，语气隨意得像拉家常。
    梁宇一一作答，不卑不亢，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提。
    寒暄过后，向浩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沙发里，话锋一转。
    “小梁，你参加工作快两年了吧？”
    梁宇点头：“我是2004年京城大学毕业的，还差几天就满两年了。”
    其实这些信息，向浩东手里的人事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他这么问，不过是把话题引向正轨的一个铺垫。
    果然，向浩东接下来的话，让梁宇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
    “你是京城大学的高材生，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情，你现在应该已经是实权副科了。”
    那些事情——他没有明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孙江和张小曼的诬陷，水库边那两个多月的冷板凳。
    现在孙江被判了十几年，张小曼也进去了，事情算是翻篇了，但那段经歷留下的痕跡，不是那么容易抹掉的。
    梁宇笑了笑，没有接话。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不必掛在嘴边。
    向浩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年轻人，沉得住气，不诉苦，不抱怨，这在体制內是难得的品质。
    “现在有个机会。”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推心置腹的分量，“金溪镇有位副镇长要调走了，空出一个位置。我想推荐你过去锻炼锻炼。”
    副镇长！
    实权副科！！！
    梁宇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面色依旧平静。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又缓缓鬆开——这是他控制情绪的小动作，旁人看不出来。
    金溪镇，清江县排名前三的经济强镇。
    那里的副镇长，含金量比一般乡镇高出一大截。
    而且金溪镇出干部，近三届镇领导班子成员，往上走的比例在全县名列前茅。
    这是一个实打实的好位置。
    “谢谢向部长。”梁宇的语气真诚而克制，没有失態的狂喜，也没有虚偽的推辞。
    他知道，在组织部长面前，过度的情绪表达是一种不成熟的表现。
    向浩东摆了摆手，笑容里带著一丝老练的审慎：“先別急著谢。
    我只是向组织上推荐你，最终能不能在常委会上通过，还不一定。”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县委组织部部长亲自推荐的人选，在常委会上被否掉的概率，比在县政府大院里捡到一张彩票还低。
    但梁宇还是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在官场上，没有什么是板上钉钉的。
    意外，总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发生。
    向浩东又跟他聊了一会儿，简单介绍了金溪镇班子成员的情况——谁是什么性格，谁和谁走得近，谁那里要多留个心眼。
    这些信息，比任何文件都值钱。
    梁宇一一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起身告辞的时候，他再次道谢：“向部长，真的谢谢您。”
    向浩东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停留的时间却比寻常的礼节性拍肩长了一瞬：“咱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回去等消息吧。”
    走出组织部办公室的那一刻，走廊里的阳光正好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梁宇的肩头，暖洋洋的。
    他眯了眯眼，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振奋。
    要挪窝了。
    给领导写材料，固然是近水楼台，但他骨子里更想去下面乡镇干一番实实在在的事业。
    坐在办公室里舞文弄墨，哪有在基层一线摸爬滚打来得痛快？
    回到综合科，梁宇表面上一切如常，该写材料写材料，该开会开会。
    但只要有空，他就会悄悄搜集金溪镇的资料——经济数据、產业结构、人口分布、班子成员的履歷和背景。
    他把这些信息一点点拼凑起来，在心里描摹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与此同时，另一件事也在他心里反覆掂量。
    三百多万。
    世界盃期间，他在內地彩票店陆陆续续贏下来的钱。
    2006年，三百多万，一个县城公务员一辈子的工资加在一起，都够不上这个数字。
    这笔钱，怎么处理？
    梁宇查了相关规定。
    按照现行的《关於党政机关县(处)级以上领导干部收入申报的规定》，只有县处级（含副处、正处）以上领导干部才需要定期申报收入。
    他一个副主任科员，不在强制申报的范围之內。
    而且记忆中，要到今年下半年，《关於党员领导干部报告个人有关事项的规定》才会出台，针对的依旧是县处级以上领导干部。
    也就是说，他不报，不违规。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於——万一哪天这笔钱被人翻出来，你怎么解释？
    一个参加工作两年的小科员，哪来三百多万？
    就算你说是买彩票中的，別人信不信是一回事，被盯上了，后续的调查、问询、核实，每一道程序都够你喝一壶的。
    主动报备？
    也不是不行。彩票收入是合法的，税已经扣过了，票根、兑奖单、完税证明、银行流水，这些凭证他都整整齐齐地收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反而显得光明磊落。
    但报备的流程他也摸清楚了——先找科长，再找县政府办主任，然后由单位统一报县纪委和县委组织部。
    这一路走上去，经手的人少说五六个，每个人都会知道：梁宇中了三百多万。
    在体制內，钱多不一定是好事。被人知道你有钱，更不一定是好事。
    梁宇靠在椅背上，目光低沉，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