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一形象?树立品牌?
一条街上的招牌全换成蓝底白字,花花绿绿的商品世界瞬间变成殯仪馆风格,这叫什么形象?
这叫懒政,叫形式主义,叫典型的劳民伤財。
他忍著心中的火气,没有对周冉迪发作。
这事情,周冉迪不过是个执行者,上面压下来,他一个分管副镇长,能怎么办?
“事情进行到哪一步了?”梁宇的语气平静,但平静底下压著一层薄冰。
周冉迪连忙回答:“已经开始动了。有几家商铺已经按要求拆了原来的招牌,新的蓝底白字牌子正在做。”
梁宇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我知道了。”他抬起头,目光沉稳,“这件事先暂缓。明天上午,我去和姜书记沟通。”
周冉迪如蒙大赦,紧绷的肩膀明显鬆了下来。
他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镇长英明”之类的话,然后识趣地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梁宇已经站在了窗前,背对著他,身影笔直如松。
周冉迪轻轻地关上门,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发现,这位年轻的镇长,虽然比自己小了十几岁,可面对面坐著的时候,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梁宇站在窗前,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楼前的小广场上。
广场旁边就是金溪镇的主干道。
作为全县排名前三的经济强镇,金溪镇的街道確实繁华——商铺林立,招牌五顏六色,人流车流交织出一派热闹的市井气息。
这种自然生长的活力,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现在,有人要把它全部涂成蓝底白字。
梁宇的目光沉了沉。
这件事,必须叫停。
不光是审美问题——虽然全部搞成蓝底白字確实丑得要死——更关键的是,这是典型的形象工程,劳民伤財。
而且,这本该是镇政府这边管的事,姜树堂一个党委书记,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党委管方向、管人事、管重大决策,但具体行政事务,是镇长和政府的事。
你姜树堂在党委会上定一个“统一换招牌”的方向,可以,但具体怎么换、谁来换、花多少钱,这些应该是镇政府说了算。
现在倒好,连施工队都定好了,合同都送到镇长办公桌上了,价格还贵了两三倍——这已经不是手伸得长的问题了。
梁宇收回目光,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合同又翻了一遍,將每一个数字都记在了脑子里。
第二天。
梁宇上班后,先处理了几份待签的文件,又翻看了一下今天的日程安排。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指针刚刚走过九点半。
昨天姜树堂去市里开会,今天应该回来了。
上任三天了,总不去镇党委书记那里坐坐,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容易落人口舌。
再说,招牌的事也得当面沟通,电话里说不清楚。
梁宇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迈步出了门。
两人的办公室在同一层楼。
梁宇的镇长办公室在最西头,姜树堂的镇党委书记办公室在最东头。
这一头一尾的距离,像极了乡镇权力格局中镇长与书记之间那条微妙的界线——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走廊里舖著暗红色的水磨石地面,脚步声在上面迴荡,清脆而孤单。
梁宇不紧不慢地走著,目光扫过两侧的门牌:財政所、经发办、综治办、党政办……每一扇门背后,都是一个或大或小的权力单元。
快到姜树堂办公室的时候,那扇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副镇长朱一臣走了出来。
他显然刚从姜树堂的办公室里出来,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拾乾净——余怒未消,又带著一丝告完状之后的期待。他一抬头,正好与梁宇的目光撞了个正著。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朱一臣微微一愣,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被一层刻意堆砌的笑容盖住了。
他主动开口,语气热情得有些刻意:“梁镇长,早啊。”
梁宇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地停留在礼貌和疏离之间:“朱副镇长,上午好。”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多寒暄。
一个点头,一个侧身,交错而过。
梁宇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朱一臣来找姜树堂告状,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为了昨天被赶出会议室的事。
但那又怎样?
告状是他的权利,接不接是姜树堂的事,而自己该怎么当这个镇长,是自己的事。
梁宇抬手,敲了敲姜树堂办公室的门。
“请进。”
推门进去的时候,姜树堂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著一支烟,菸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显然在想事情。
看到进来的是梁宇,他先是微微一怔——那一瞬间的意外是真实的,说明他並没有预料到梁宇会主动登门——然后,脸上迅速绽开了一个热情的笑容。
那笑容转换之快,之自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梁宇同志来了!快请坐快请坐。”姜树堂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亲自引著梁宇往会客区的沙发走。
他拍了拍沙发的扶手,自己先坐了下来,又招呼梁宇在对面坐下。
梁宇道了声谢,不卑不亢地在沙发上落座。
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既不过於拘谨,也不显得隨意。
姜树堂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梁宇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语气里带著一种长者式的关心:“梁镇长,工作上怎么样?
还顺当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儘管开口。”
“谢谢姜书记关心。”梁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工作还算顺利,大家都很配合。”
“那就好,那就好。”姜树堂满意地点了点头,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两人就这样聊了几句,话题从工作到生活,从生活到天气,表面上一团和气,像极了乡镇官场里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谁也不先碰那个敏感的地方。
但梁宇今天来,就是为了碰那个地方的。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姜书记,昨天下午我才知道,咱们镇在全面推行商铺招牌统一更换的事。”
姜树堂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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