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树堂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甚至开始跟梁宇称兄道弟，拍著胸脯说什么“以后在金溪镇，咱俩搭班子，一定把工作干好”。
梁宇笑著应和，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梁宇同志，白洁那边——”姜树堂凑过来，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拜託的语气，“还麻烦你做做工作，安抚一下她的情绪。”
“没问题。”梁宇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说，“白洁同志明天应该会来上班，我会安抚好她的。”
姜树堂彻底放心了。
他一杯接一杯地敬酒，一瓶飞天茅台被两人喝得乾乾净净。
临走时，他握著梁宇的手，用力摇了又摇，红光满面，语气亲热得像是自家兄弟：“梁宇同志，谢谢了，真的谢谢了。”
“姜书记客气。”梁宇笑著抽回手，目送姜树堂的车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清江花园的大平层，梁宇换了鞋，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开灯，就那么靠在沙发里，任由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昏黄的光。
有意思。
如果让姜树堂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吃瓜看戏的，真正动手的是政法委书记王家才——他会是什么表情？
梁宇嘴角微微上扬，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
这盘棋，姜树堂以为对手是他，其实棋盘早就换了。
同一时间，县城某豪华ktv包厢。
麻將声哗啦哗啦地响著，掺杂著菸酒的气味和嘈杂的笑骂声。
徐增虎叼著一根烟，眯著眼睛摸牌，脖子上那条粗大的金炼子在彩灯下忽明忽暗，依旧穿著那件花哨的衬衫，领口敞开著，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
桌上摆著一摞一摞的现金，红的扎眼。
他们玩得很大，一局下来输贏就是好几万。
“徐哥，你是真牛批！”对面一个剃著板寸的年轻人一边码牌，一边竖起大拇指，“敢衝进镇长办公室拍桌子，整个金溪镇，除了你，没第二个！”
徐增虎吐出一口烟圈，得意地笑了笑，把面前的牌推倒：“自摸！给钱给钱！”
几个人纷纷掏出钞票递过去。
另一个穿花t恤的中年人一边数钱一边道：“徐总，听说你不止拍了桌子，还打了一位新来的副镇长？还是个女的？”
徐增虎哈哈一笑，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那娘们不长眼，老子一个耳光就抽过去了，怎么了？”
“徐总厉害！太厉害了！”几个人纷纷竖起大拇指，恭维的话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冒。
徐增虎笑得更加张狂，把菸头往地上一弹，伸手去摸下一把牌。
就在这时候——
“嘭！”
包厢的门被猛地推开，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增虎正要骂一句“谁他妈不开眼”，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门口站著四五个警察，领头的那个他认识——县公安局治安大队大队长，姓周，出了名的铁面。
周队长一身笔挺的警服，目光冰冷得像冬天的铁轨，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包厢里的狼藉，最后將目光锁定在徐增虎身上。
“徐增虎。”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涉嫌故意殴打国家工作人员、扰乱政府机关办公秩序，现在又加一条——聚眾赌博。”
徐增虎的瞳孔骤然缩紧，手里的麻將“啪”地掉在桌上，在哗啦哗啦的筹码声中发出刺耳的脆响。
“拷上，带回局里。”
周队长一挥手，两名民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徐增虎的胳膊。“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銬再次扣上了他的手腕。
一天之內，第二次。
徐增虎的脸色煞白，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几个狐朋狗友一个个缩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出，麻將桌上一摞摞的现金在灯光下刺眼地堆著，像一堆无声的罪证。
徐增虎被押出包厢的时候，走廊里的彩灯还在闪烁，远处的音乐声依旧嘈杂。
他的花衬衫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脖子上那条金炼子隨著他的脚步叮噹作响，像是在为他的下场敲著丧钟。
同时被带走的，当然还有那几位狐朋狗友，聚眾赌博，也不是小事，必须要严肃处理。
徐增虎又被抓了的消息，姜树堂暂时还不知道。
在他想来，那个不省心的小舅子从派出所放出来之后，八成是去了哪个酒桌上花天酒地，他也懒得管，更不想问。
昨晚那顿酒喝得舒坦，梁宇的態度让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年轻人嘛，识时务，知道轻重。
他甚至觉得，这个新来的镇长也没那么难相处。
睡了个好觉，早上醒来，姜树堂心情不错。
在他看来，事情的走向已经明朗了：梁宇不反对私下调解，白洁那边再做做工作，让徐增虎道个歉、赔点钱，这事就算翻篇了。
他万万想不到的是，梁宇根本就没打算接这个烫手山芋——从一开始，梁宇就抱著看戏的心態，稳坐钓鱼台。
你想私下调解？隨你。
你想大事化小？请便。
反正真正出拳的人，不是他。
次日清晨，金溪镇政府大楼在薄雾中渐渐甦醒。
梁宇踩著上班的点走进办公楼，恰好与姜树堂在大厅里碰了个正著。
姜树堂今天气色不错，脸上甚至还掛著笑，主动招呼道：“梁镇长，这么早啊。”
声音不小，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听得真真切切。
梁宇笑了笑，语气隨意而自然：“姜书记，您也不晚。”
这一幕落在不少人眼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几个刚进大厅的干部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有人甚至微微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怎么回事？
昨天上午姜书记的小舅子还在镇长办公室里拍桌子打人，梁镇长亲手把人捆了送进派出所，这才过了一天，两人就和和气气地面对面打招呼了？
有人悄悄摇头，有人低头快步走过，不敢多看，心里却翻江倒海。
金溪镇这把火，到底是烧起来了还是灭了，谁也看不明白。
梁宇將这些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面色如常，甚至和姜树堂有说有笑地並肩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剎那，他余光扫过姜树堂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心中暗暗一乐——看样子，他还不知道徐增虎又被抓了吧？
等会儿消息传到他耳朵里，这张脸还能笑得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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