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镇长办公室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梁宇亲自动手泡了一杯热茶,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茶香裊裊升起。
他端著茶杯靠在椅背里,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片金黄色的梨园上,脑子里却在盘算著另一件事。
镇中学的学生宿舍年久失修,重建迫在眉睫。
钱从哪里来?
去县里找顏县长碰碰运气?
县財政捉襟见肘,能给个一两百万就顶天了,缺口还大得很。
要不,去市里拜访一下周泽厚书记?
市委书记手里掌握的资源,比县长多得多。
也许能从周书记那里搞一笔专项资金,或者协调一下市教育局……
正想著,办公室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节奏不紧不慢,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吕巧莹。
她穿著一件素净的白衬衫,手里捧著一沓文件夹,步子轻快而稳当。
自从王建文被带走调查后,梁宇一句话,她便暂时代理党政办主持工作。
出人意料的是,没有任何人炸毛,也没有任何人说半个“不”字——梁宇现在在金溪镇的威信,已经不靠职务来支撑了。
“镇长,这几份文件需要您签字。”吕巧莹走到办公桌前,將文件夹轻轻放下,手指点了点需要签字的位置。
梁宇拿起笔,一边翻阅一边签字,隨口问了一句:“姜书记呢,今天还没来上班?”
吕巧莹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刚刚打探到消息的谨慎:“镇长,我正想向您匯报呢——姜书记生病了,在县医院住院。”
梁宇的笔尖微微一滯,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惊愕之色。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大家都不知道?”
“我也是刚打听到的。”吕巧莹的声音压得低了些,“看到姜书记的办公室一直锁著门,觉得不对劲,就去打听了一下——昨天晚上他就住进县医院了。”
梁宇放下笔,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吟了片刻。
然后他坐直身子,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商量的果断:“姜书记住院了,我们得去看一看。
你准备一点礼品,然后通知在家的镇领导,大家一起去看望。”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吕巧莹点头应下,转身出去了。
梁宇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若有所思。
他怎么就突然生病了呢?
这么大的事,居然不告诉大家一声。
这不地道。
一会儿之后,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镇政府大院,拐上了通往县城的公路。
前面那辆珍珠白的丰田霸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车身鋥亮,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稳的低响。
开车的不是梁宇,是白洁。
她双手握在方向盘上,姿势端正,目光专注,嘴角却带著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梁镇长,你这车开起来就是不一样。”白洁轻轻转动方向盘,车子平顺地驶过一个弯道,语气里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讚嘆,“方向轻,油门灵,坐著也舒服。”
后座上的刘家太靠在椅背里,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那块中控台上的液晶显示屏上,眼神里满是羡慕:“那肯定啊,五十多万呢,我这一辈子,估计都买不起这么好的车。”
副镇长赵宝丰笑著接话:“可不是嘛,梁镇长这车,是咱们镇政府大院里头一辆——不,是整个金溪镇第一辆,开出去,开到哪儿都有面子。”
车內气氛轻鬆得像郊游,大家有说有笑,仿佛不是去看望病人,而是去参加一场什么喜事。
梁宇靠在副驾驶的椅背里,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公路上,神色平静而从容。
谁也没有提起姜树堂的病情,谁也没有说破此行的真正用意。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趟去县医院,不只是去看望,更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政治姿態。
县医院,干部病房。
姜树堂躺在病床上,白色的被单盖到胸口,枕头上靠著两个软枕。
他的气色比昨天晚上好了一些,但脸上的苍白和眼下的青黑还是掩不住。
昨晚那场急火攻心,差点没把他的老命要了。
昨天下午的党委会上,梁宇那个年轻后生硬生生从他手里抢走了四票。
四票对三票。
他姜树堂在金溪镇经营了这么多年的铁板一块,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撬开了裂缝。
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
胸膛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晚饭没吃,水没喝,到了夜里九点多,整个人开始发抖、心慌、太阳穴突突地跳。
家人把他送到医院,一量血压,两百三。
医生说是急怒攻心,血压飆升,幸亏送来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经过一晚上的治疗,情况总算稳定下来。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如果没反覆就可以出院。
此刻他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日光灯,脑子里却在翻来覆去地盘算——等他回去,要怎么重新掌控局面,怎么把那两票抢回来,怎么杀一杀梁宇的威风。
他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梁宇。
一见到那个笑眯眯的年轻人,他的血压就控制不住。
正想著,病房外面传来一阵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姜树堂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谁来了?
他住院的事,只告诉了老婆和几个最亲近的人,金溪镇的人应该都不知道。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
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第一个人走进来,手里提著果篮和营养品,脸上掛著真诚得体的笑容。
姜树堂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梁宇!
走在最前面的,是梁宇!
他身后跟著白洁、刘家太、赵宝丰,还有其他几位在家的镇领导,一行人鱼贯而入。
病房里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吕巧莹走在最后,手里拎著大包小包,小心翼翼地把礼品放在墙角。
姜树堂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血压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噌噌地往上躥。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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